一聲「主公」,石破天驚。
整個廣場,上萬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五體投地的男人身上。
瘋了。
這個叫馬和的醉漢,絕對是瘋了!
前一刻還指著蘇侯的鼻子破口大罵,下一刻,就直接跪下認主了?
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百姓們看不懂,學子們也看不懂。
就連剛剛還一臉怒容,準備衝上來教訓人的李蕭然,都愣在了原地,鳳目圓睜,滿臉的不可思議。
唯有蘇辰,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看著匍匐在地的馬和,心中毫無波瀾。
一個合格的領導者,永遠不會被下屬的狂熱沖昏頭腦。
他需要的,是價值,是能力。
而不是一句空洞的效忠。
「都散了吧。」
蘇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轉身,對著那些還跪在地上的學子和百姓,輕輕一抬手。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三日後,城東國商院,本侯等著你們。」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眾人,徑直朝著人群外走去。
錦衣衛立刻上前,分開一條道路。
王啟見狀,連忙起身,對著蘇辰的背影深深一揖。
「恭送蘇侯!」
「恭送蘇侯!」
上千學子,上萬百姓,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再次響徹雲霄。
只是這一次,聲音里再無半分質疑,只剩下純粹的敬畏與狂熱。
……
一處僻靜的巷弄里。
蘇辰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馬和。
李蕭然則像個好奇寶寶,挽著蘇辰的胳膊,一雙美目不停地在馬和那身破爛的衣衫上打量。
「說說吧。」
蘇辰開門見山。
「你到底是什麼人?」
馬和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再無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虔誠。
「回主公,草民馬和,乃是泉州人士。」
「泉州?」
蘇辰心中一動。
那可是大夏最南邊的海港大城,商業極為繁榮。
「草民家中,曾開有一間小酒館,家境尚可。」
馬和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草民不才,自幼酷愛讀書,在泉州薄有虛名,與另外三人,被鄉人戲稱為『泉州四才子』。」
聽到這裡,蘇辰的眼皮,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開始在心底蔓延。
「三年前,草民滿懷壯志,上京趕考。殿試之上,草民自認文章錦繡,字字珠璣,當為榜首!」
馬和說到這裡,雙拳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可放榜之日,莫說榜首,便是那榜上末尾,也無我馬和之名!」
「後來我才得知,是當朝一位侍郎的公子,看中了我那榜首之位!他用權勢,買通主考官,生生將我的名字,從金榜之上抹去!」
李蕭然聽到這裡,忍不住驚撥出聲:「竟有此事?簡直無法無天!」
馬和慘笑一聲,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
「心灰意冷之下,我回到泉州。誰知,家中兄長,早已趁我不在,侵占了所有家產,將我掃地出門。」
「就連我那青梅竹馬的妻子,也……也遞上了一紙和離書,轉頭嫁給了本地的富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自那以後,我便萬念俱灰。什麼功名利祿,什麼聖賢文章,全是狗屁!」
「我恨這不公的天,恨這腐朽的朝廷,更恨自己這個百無一用的讀書人!」
「於是我一路行乞,流浪至京城,終日與酒為伴,只求一醉方休,了此殘生。」
故事講完了。
巷弄里,一片死寂。
李蕭然早已聽得眼圈泛紅,心中充滿了對馬和的同情。
然而蘇辰,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泉州才子。
科舉舞弊。
家產被奪。
妻子和離。
這……這他媽的不是唐伯虎點秋香的那個唐伯虎嗎!
雖然細節略有出入,但這核心經歷,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蘇辰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朝堂之上,為了裝逼,他好像……好像是念過一首唐伯虎的詩來著?
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真的是個歷史大雜燴?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一種儘量平靜的語氣,試探性地問道。
「你……之前有沒有在什麼……桃花庵之類的地方,住過?」
馬和一愣,茫然地搖了搖頭。
「回主公,不曾。草民一路流浪,餐風露宿,何曾有過固定的居所。」
蘇辰稍稍鬆了口氣。
還好,只是巧合。
然而,下一秒,馬和的話,卻讓他差點當場心肌梗死。
只聽馬和看著蘇辰,眼中流露出無比崇敬的光芒,用一種詠嘆的調子,緩緩念道: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主公!」
馬和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
「草民之前在酒樓聽書,偶然聽到這首據說是主公所作的詩,當即便驚為天人!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字字句句,都說到了我的心坎里!」
「也正是因為這首詩,草民才對主公您,一直抱有一絲幻想!今日得見,方知主公之志,遠超詩詞萬倍!」
蘇辰:「……」
他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完了。
芭比Q了。
大型社死現場!
自己抄的詩,被原主(的異世界同位體)當面拿來吹捧,這是什麼人間疾苦!
「咳咳!」
蘇辰趕緊乾咳兩聲,強行打斷了馬和的彩虹屁。
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自己這「文聖」的底褲都要被扒光了!
他立刻轉移話題,板起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著馬和。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蘇-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上位者的冷冽與威嚴。
「既然你選擇跟了我,那就要明白一個道理。」
「在我這裡,光會作詩,光會寫幾篇酸腐文章,可算不得什麼才子。」
馬和神情一肅,立刻躬身。
「請主公明示!」
蘇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那一身的才學,用錯了地方。琴棋書畫,風花雪月,這些東西,填不飽肚子,也強不了國。」
「從今天起,我會教你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
真正有用的東西?
馬和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除了四書五經,聖人文章,還有什麼,是比這更有用的?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一旁的李蕭然,早就按捺不住了,她興奮地晃著蘇辰的胳膊,滿臉都是好奇。
「夫君,你又要搞什麼新花樣?快說來聽聽!我也要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