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才是最致命的。
蘇辰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誰說,這世上只有我懂?」
他放下茶杯,從桌案上拿起一張早已寫好的紙。
「馬和,即刻去將這份『異才招募令』,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
馬和接過那張紙,定睛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招募令上寫得清清楚楚。
凡精通算學、營造、農桑、律法、測繪者,無論出身貴賤,有無功名,皆可前來鎮北侯府應聘書院講師。
一經錄用,俸祿為官府同等職事的三倍。
並且,書院包食宿,贈筆墨紙硯!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讓一群沒有功名的泥腿子、市井匠人,來當讀書人的先生?
侯爺這是瘋了嗎!
「去吧。」蘇辰的聲音不容置疑。
馬和不敢多問,揣著那份足以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的招募令,快步離去。
告示貼出的當天,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是議論紛紛的聲音。
國子監內,一群翰林學士聚在一起,臉上滿是鄙夷與嗤笑。
「滑天下之大稽!蘇辰這是要讓那些泥腿子登堂入室嗎?」
「簡直是玷污斯文!斯文掃地!」
「我倒要看看,他能招來些什麼貨色!一群木匠?還是幾個帳房先生?哈哈哈哈!」
而訊息傳到那些剛剛交了天價學費的富家公子耳中,更是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什麼?讓我們跟一群市井匠人同窗?」
「這是奇恥大辱!」
周顯的臉色鐵青,他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子,眼中怒火熊熊。
「蘇辰!他欺人太甚!」
「走!我們去找他!他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聯合所有家族,讓他這書院一天都開不下去!」
「退錢!必須退錢!」
一群怒氣沖沖的公子哥,浩浩蕩蕩地再次殺到了鎮北侯府門前。
然而,這一次,蘇辰沒有讓他們在門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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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大開。
院子正中,不知何時已經搭起了一個簡易的高台。
蘇辰一襲青衫,正端坐於高台之上,神情冷漠,彷佛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蘇辰!你什麼意思!」周顯第一個跳出來質問,「招一群匠人來當我們的先生?你是在羞辱我們嗎!」
「就是!我等交了四年的束修,可不是來跟一群下九流學東西的!」
「今日你若不給我們一個交代,休怪我等不客氣!」
面對群情激奮的眾人,蘇辰的臉上,依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然後抬手,對著院外揚聲道。
「第一位應聘者,可以進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身形瘦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看起來約莫五旬左右的老者,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還抱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算盤。
「小老兒……周德發,見過侯爺,見過各位公子。」老者躬著身子,聲音都有些發抖。
他只是城南一個米鋪的帳房先生,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一個翰林學士打扮的年輕人,是跟著周顯等人一同前來看熱鬧的,此刻他再也忍不住,站出來譏笑道:「蘇侯爺,這就是你找來的『異才』?一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帳房先生?」
蘇辰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而是對著那老者周德發溫聲道:「周先生,不必緊張。」
他從身旁拿起一本厚厚的帳冊。
「這是京城三個月的商稅總帳,其中資料繁雜,錯漏甚多。」
「現在,請先生當場核算,半柱香之內,給我一個精準的數字。」
此言一出,那翰林學士笑得更大聲了。
「半柱香?蘇侯爺,你未免太看得起他了!這等帳目,就算是我,用算籌也得算上近一個時辰!」
蘇辰不語,只是對周德發點了點頭。
周德發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蘇辰,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堅定。
他將帳冊攤開,手指在那老舊的算盤上,驟然舞動起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彷佛一曲激昂的戰歌!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只能看到一連串的殘影,那翰林學士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根本看不清周德發的手指!
這哪裡是在打算盤,這簡直是在彈琴!
周德發一邊飛快地撥動算盤,口中還念念有詞,用的是一種眾人聞所未聞的簡易演算法。
那翰林學士不信邪,也立刻拿出算籌,開始在地上演算。
然而,他還未算出第一頁的零頭。
「啪!」
周德發猛地一合帳冊,將算盤重重拍在桌上,朗聲報出一個數字。
「回侯爺!總稅銀,三十七萬八千四百二十三兩!差額,一萬兩千七百八十一兩!」
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而此刻,那炷香,才剛剛燒了不到一半。
那名翰林學士呆立當場,他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大堆還未理清的算籌,又看了看氣定神閒的周德發,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蘇辰拿起另一本冊子,對照了一下,點了點頭。
「分毫不差。」
他看向那翰林學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你算得如何了?」
那翰林學士羞憤欲絕,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辰不再看他,揚聲道:「下一位。」
一個身材魁梧,滿手老繭的老工匠,扛著一捲圖紙走了進來。
「草民李木匠,見過侯爺。」
蘇辰直接開口:「我要加固城牆,你可能畫出圖紙?」
「草民能!」
李木匠二話不說,當場將圖紙鋪在地上,竟是徒手,用一支炭筆,飛快地在白紙上勾勒起來。
線條精準,結構清晰。
片刻之後,一張複雜的城池加固圖紙,便躍然紙上。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在圖紙的各個關鍵位置,都標註上了一些奇怪的數字。
「此處承重需三萬斤石料。」
「此處榫卯結構,受力點在此,可抗五千斤衝擊。」
周顯等人看得一頭霧水,只覺得是故弄玄虛。
蘇辰卻走下高台,拿起那張圖紙,仔細端詳。
片刻後,他眼中露出一抹讚許。
他轉身,面對所有人,聲音冰冷。
「李木匠所標註的承重資料,與我用算學推演出的結果,分毫不差。」
「我書院,只論真才實學,不問出身貴賤。」
蘇辰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掃過周顯等人的臉。
「你們若是不願學這等經世致用的學問,盡可離去。」
「學費,分文不退。」
……
皇宮深處,御書房。
錦衣衛指揮使,正單膝跪地,將今日鎮北侯府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稟報。
大夏皇帝李世隆,靜靜地聽著。
他修長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整個御書房,只有這單調的聲音在迴響。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這蘇辰,竟能讓市井之人,也派上大用場?」
他停下敲擊的手指,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對著身旁侍立的老太監,淡淡地吩咐道。
「劉公公。」
「奴才在。」一個面容和善的老太監立刻躬身。
李世隆的目光,望向了鎮北侯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你去書院,給朕當個雜役。」
「務必查清,他那些『異才』,究竟能教出些什麼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