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之內,不得再入!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所有人的頭頂。
罰錢,他們認了。
當苦力,他們可以忍。
可這斷絕子孫後路,卻是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的代價!
寒門書院如今在陛下的金口玉言之下,已經成了大夏未來的一個風向標。
錯過今日,他們的家族,將在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被徹底甩在身後!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周顯的父親,吏部侍郎周博,臉色變了又變。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猛地一腳,狠狠踹在周顯的腿彎處。
「噗通!」
周顯猝不及防,當場跪在了地上。
「孽障!還不給侯爺磕頭!謝侯爺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博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顯懵了,他抬起頭,滿臉的屈辱與不甘。
「爹……」
「閉嘴!」周博厲聲喝斷,「侯爺的條件,我們周家,全都應下!別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也得給我在書院裡待著!」
有了周博帶頭,其餘的官員也紛紛反應過來。
他們一個個上前,按著自己兒子的腦袋,強迫他們跪下。
「我兒頑劣,多謝侯爺管教!」
「王家,應下所有條件!」
「李家,應下!」
一時間,鎮北侯府門前,跪倒了一片昔日不可一世的公子哥。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屈辱、不甘、憤怒。
但在他們父親那要殺人的目光下,沒有一個人敢說半個不字。
馬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既然如此,各位大人請回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周顯等人。
「你們,跟我來。」
半個時辰後。
書院後院,一處塵土飛揚的工坊。
周顯等人已經換上了一身粗布短打,那料子磨在身上,又癢又疼。
他們看著自己身上這連下人都不會穿的衣服,一個個臉色鐵青。
工坊里,數十名工匠正在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敲打聲、鋸木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空氣中,瀰漫著木屑與汗水的混合氣味,熏得他們陣陣作嘔。
那個在侯府門前展示過畫圖絕技的老工匠李木匠,此刻正光著膀子,滿身大汗地指揮著眾人。
他看到周顯這群人,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然後用沾滿木屑的手,指了指角落裡一堆剛剛運到的原木。
「你們,把那些木頭,全部搬到那邊的棚子底下。」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使喚一群牲口。
一個公子哥忍不住了,他是兵部主事之子,平日裡也是橫行霸道慣了的。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跟小爺說話?」
李木匠停下手裡的活,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在這裡,我就是你們的先生。侯爺說了,誰敢不敬師長……」
剩下的話,他沒說。
但那冰冷的眼神,卻讓那個公子哥瞬間想起了那第三條規定。
三代之內,不得再入!
他脖子一縮,再也不敢吭聲,灰溜溜地走向那堆原木。
周顯死死咬著牙,他看著自己那雙原本只用來執筆撫琴的手,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搬木頭?
他這輩子都沒幹過這種粗活!
但他不敢反抗,只能走到一根原木前,學著別人的樣子,彎下腰去。
「喝!」
他用盡全身力氣,臉都憋紅了,那根看起來並不算粗壯的原木,卻只是在地上微微晃動了一下。
重!
超乎想像的重!
周圍的工匠們看到了這一幕,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聲。
「哈哈哈,看那小子的樣,跟個娘們似的!」
「細皮嫩肉的,還想搬木頭?別把腰給閃了!」
這些笑聲,像一根根鋼針,狠狠扎進周顯的心裡。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他身邊走過,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輕鬆地抓住那根原木的一頭。
「另一頭。」
是李木匠。
周顯愣了一下,屈辱地走到另一邊,和李木匠一起,將那根原木抬了起來。
一步,兩步……
不過百餘步的距離,周顯卻覺得像是走了一輩子那麼長。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那身粗布衣服,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肩膀上,更是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
當他終於將木頭扔在棚子下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雙手抖得像篩糠。
然而,李木匠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還有九十九根。」
……
午時。
開飯的鐘聲響起。
周顯等人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來到一處簡陋的飯堂。
所謂的午飯,是幾個黑乎乎的窩頭,和一桶看不出是什麼菜葉的渾濁菜湯。
他們看著那些工匠、雜役,用黑乎乎的手抓起窩頭,大口吞咽,喝湯喝得呼嚕作響。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直衝上來。
「這……這是給人吃的東西?」一個公子哥顫抖著聲音說。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
飢餓,是最好的老師。
一個時辰後,所有人,包括周顯在內,都默默地拿起一個窩頭,就著那能照出人影的菜湯,艱難地吞咽下去。
不遠處,一個穿著雜役服飾,正在掃地的老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起來毫不起眼,和周圍的雜役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屬於他這個身份的精明與審視。
正是奉旨前來當雜役的劉公公。
他看著那些狼吞虎咽的公子哥,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蘇辰,好狠的手段。
這已經不是在教書了,這是在磨掉這些天之驕子的骨頭,敲碎他們所有的驕傲!
就在此時,一群穿著乾淨儒衫的學子,有說有笑地從工坊外走過。
為首的,正是那個米鋪帳房周德發。
「先生,方才您說的那個『雞兔同籠』的解法,學生還是有些不明白,能否再講講?」一個寒門學子恭敬地問。
周德發捻著鬍鬚,臉上滿是為人師表的自得。
「此法不難,關鍵在於假設。爾等且聽我細細道來……」
他們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周顯等人的耳中。
周顯猛地抬起頭,看向那群人。
他看到,那些曾經被他視為螻蟻的寒門學子,此刻一個個精神煥發,眼中閃爍著求知的神采。
他們討論著自己聞所未聞的算學問題,他們被那個帳房先生畢恭畢敬地稱為「學生」。
而自己呢?
自己這個堂堂吏部侍郎之子,卻在這裡搬木頭,吃豬食,被一個老木匠呼來喝去。
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悔恨,如同毒蛇,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憑什麼!
憑什麼!
他手裡的窩頭,被他死死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夜幕降臨。
當最後一個公子哥像死狗一樣被拖回他們所謂的「宿舍」時,所有人都崩潰了。
那是一間大通鋪,十幾張簡陋的木板床擠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和霉味。
「我不幹了!我要回家!」
一個公子哥終於精神崩潰,嚎啕大哭起來。
「我要殺了蘇辰!我一定要殺了他!」周顯通紅著雙眼,一拳砸在床板上。
就在此時。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馬和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塊木板和一把錘子。
他無視了房間裡所有人的怒火和哭嚎,徑直走到牆邊,將木板舉起。
上面用黑墨寫著幾行字。
《學徒守則》
一、亥時熄燈,安寢。喧譁者,次日禁食。
二、卯時起床,勞作。遲到者,加罰一倍。
三、……
「咚!」
馬和舉起錘子,用一顆長釘,將那塊木板,狠狠地釘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