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個字,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也掐滅了他們最後一絲幻想。
「我不服!」
一個公子哥猛地衝上前,伸手就要去撕那張告示,狀若瘋狂。
「憑什麼!他蘇辰憑什麼這麼對我們!」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紙張,一隻鐵鉗般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馬和。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臉上依舊是那副死人般的表情,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學徒守則,第五條。」
馬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毀壞書院公物者,杖二十,禁食三日。」
那個公子哥身體一僵,臉上的瘋狂瞬間被恐懼取代。
杖二十?禁食三日?
在這鬼地方,別說禁食三日,就是一日,都能要了他的命!
「放……放手!」他掙扎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
馬和鬆開了手,那公子哥立刻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我……我不幹了!我要回家!」
另一個公子哥徹底崩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爹是朝散大夫,我要告訴我爹,我要告御狀!告他蘇辰草菅人命!」
「對!我們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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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就是被趕出去!我寧願當個笑話,也不想死在這裡!」
一時間,群情激奮,哭喊聲,怒罵聲,響成一片。
周顯站在人群中,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的身體也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
回家?
他腦海中浮現出父親那張布滿失望和狠厲的臉。
浮現出京城裡那些等著看他們笑話的同齡人的嘴臉。
浮-現出那些寒門學子,在沙盤前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身影。
現在回去,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廢物!
是連窩頭都沒資格吃,連木板都鋸不直的,徹頭徹尾的廢物!
不!
他絕不接受!
「都給我閉嘴!」
周顯猛地一聲怒吼,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整個宿舍,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中帶著驚愕和不解。
周顯通紅著雙眼,掃過每一個人。
「哭有什麼用?鬧又有什麼用?」
「你們以為現在跑出去,就解脫了?」
他冷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悲涼。
「我們現在出去,就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話!我們的家族,三代之內,都將被釘在寒門書院的恥辱柱上!」
「到時候,那些泥腿子一個個飛黃騰達,封官拜相!而我們,只能躲在京城的角落裡,聽著別人說,『看,那就是當年被蘇辰趕出來的廢物』!」
「你們想過那種日子嗎!」
一番話,如同一盆盆冰水,澆在所有人的頭上。
是啊。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只會讓他們輸得更慘,更徹底。
一個公子哥顫抖著聲音問:「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真的就吃那清湯?」
周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吃!」
「不但要吃,我們還要想辦法,吃上白米飯,吃上紅燒肉!」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牆上那份考評。
「他蘇辰不是定了規矩嗎?甲等,就有肉吃!」
「我們,就拿個甲等給他看看!」
……
晚飯時分。
飯堂里,涇渭分明。
一邊,是甲等和乙等的區域。
王二狗,趙四那些寒門學子,人手一個大碗,裡面是晶瑩剔M的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塊油光鋥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
他們吃得滿嘴流油,臉上洋溢著滿足和自豪。
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是他們用自己的努力和才學,贏來的尊重和獎賞。
而另一邊。
周顯等人,每人面前,只有一個黑乎乎的窩頭,和一碗……清湯。
那湯,真的就是清湯。
碗底沉著幾粒鹽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米飯的香氣,像一隻只無形的手,撓著他們的腸胃,也撕扯著他們的尊嚴。
周圍,那些工匠和雜役,雖然吃的也是窩頭,但好歹還有一碗濃稠的菜湯。
他們看著這群公子哥面前那碗寡淡的清水,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憐憫和譏笑。
「噗通。」
一個公子哥再也承受不住,雙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太餓了。
也太屈辱了。
立刻有雜役上前,將他拖了出去。
沒有人理會。
周顯端起那碗清湯,看著自己倒映在水中的,那張蒼白而陌生的臉。
他閉上眼,猛地將碗湊到嘴邊。
「咕咚,咕咚。」
他將那碗帶著鹹味的溫水,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後,他拿起那個堅硬如石塊的黑窩頭,面無表情地,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吞咽。
彷佛他吃的不是窩頭,而是自己的驕傲和尊嚴。
有了他帶頭,其餘的公子哥,也都默默地端起了碗。
不遠處,正在角落裡擦拭桌子的劉公公,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
破而後立!
蘇侯爺這手腕,簡直是神鬼莫測!
他不是在懲罰,他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著這群天之驕子,自己打碎自己,然後重塑筋骨!
用飢餓,教會他們什麼是現實。
用勞作,教會他們什麼是根本。
用羞辱,逼出他們骨子裡最原始的血性和不甘!
這場發生在寒門書院後院的無聲變革,其意義,恐怕比朝堂上任何一場變法,都要來得深遠!
劉公公的腦海里,莫名浮現出四個字。
窩頭改革!
史書上,或許會記下這一筆。
……
夜,深了。
勞累了一天的工匠和學子們,早已進入了夢鄉。
整個書院,萬籟俱寂。
「吱呀。」
一間小屋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李木匠披著件外衣,打著哈欠走了出來,準備去上個茅房。
他剛走到院子裡,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工坊的方向,傳來一陣微弱而奇怪的聲音。
「唰……咔……唰……」
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笨拙無比。
這麼晚了,誰還在工坊?
李木匠眉頭一皺,心中起了疑。
他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月光下,工坊里,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笨拙地拉著一把鋸子。
那人身上,還穿著白日裡那身滿是汗臭的粗布短打。
他面前的木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墨線。
他鋸得很吃力,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後背,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層微光。
是周顯。
李木匠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個白天還一臉屈辱,眼神里寫滿怨毒的公子哥,此刻,卻像一個最虔誠的學徒,在跟一塊廢木料較勁。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木板應聲而裂。
失敗了。
周顯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看著那塊廢料,久久不語。
李木匠以為他要發火,要摔東西。
然而,周顯只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扔掉那塊廢料,又拿起一塊新的木板,重新量尺,彈線。
動作依舊生疏,卻比白天,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沉穩。
李木匠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那張向來嚴厲刻板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就在周顯準備再次下鋸的時候。
「手要沉,腰要穩,眼要直。」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周顯身體猛地一震,驚愕地回過頭。
李木匠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正皺著眉,看著他手裡的鋸子。
周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想要將鋸子藏到身後。
這是一種本能的羞恥。
然而,李木匠卻沒有譏諷他。
他只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握住了周顯的手。
「像這樣。」
他調整著周顯握鋸的姿勢,帶動著他的手臂,緩緩向前。
「唰——」
一道平穩而悠長的聲音響起,鋸子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筆直的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