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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這一夜,周顯學會了呼吸!

2026-10-22 16:48:17 作者: 江離不歌

  那是一道筆直的淺痕。

  在清冷的月光下,清晰,深刻,彷佛一道分界線,劃開了周顯過去十六年的人生。

  周顯的身體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蒼老的身軀,貼著他的後背,傳來一股乾燥而灼熱的溫度。

  他更能感覺到,那隻布滿老繭,比樹皮還要粗糙的大手,正包裹著他的手,力量不大,卻穩如磐石。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堂堂吏部侍郎之子,竟然在一個深夜,被一個老木匠,手把手地教著如何使用一把鋸子。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然而,那道筆直的淺痕,卻像是有著某種魔力,讓他無法掙脫。

  「呼吸。」

  李木匠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木頭,在他耳邊響起。

  「你的氣,亂了。」

  周顯一愣。

  呼吸?鋸木頭跟呼吸有什麼關係?

  「拉鋸時吸氣,推鋸時吐氣。氣沉丹田,力從腰發。」李木匠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純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現在用的是胳膊上的死力,能鋸開一塊,鋸不開一百塊。廢物。」

  最後兩個字,像針一樣,扎在周顯的耳膜上。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想掙脫。

  可是,身體卻鬼使神差地,按照李木匠的指示,深吸了一口氣。

  「拉。」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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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鋸子向後,沿著那道淺痕,順滑地拉回。

  「推。」

  「唰——」

  一口濁氣吐出,鋸子向前,木屑飛揚。

  一拉,一推。

  一吸,一呼。

  周顯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單調而富有節奏的聲音,以及身後那個老人沉穩如山的心跳。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鋸木頭,可以不用那麼聲嘶力竭。

  原來,自己的身體裡,還藏著他從未察覺的力量。

  「眼!看線!別看鋸!」

  李木匠的爆喝,將他飄飛的思緒猛地拽了回來。

  周顯一個激靈,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條墨線之上,再也不敢有半分偏移。

  「腰!是讓你用來發力的,不是讓你扭的!跟個娘們似的!」

  周顯的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時間,就在這一聲聲的呵斥與糾正中,悄然流逝。

  周顯已經不記得自己被罵了多少次「廢物」「豬腦子」。

  他只知道,自己握著鋸子的手,從僵硬到酸痛,再到麻木,最後,彷佛與那把鋸子融為了一體。

  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衫,又被夜風吹乾,留下一層冰涼的鹽霜。

  掌心,早已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黏糊糊的,和木屑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疼。

  他卻渾然不覺。

  「咔。」

  一聲輕響。

  那塊折磨了他半宿的木板,終於在他的推動下,分成了兩半。

  切口平整,光滑,幾乎與墨線完全重合。

  周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已經不成樣子的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但在這疲憊的最深處,卻有一簇微弱的火苗,頑強地燃燒起來。

  那是一種,名為「成就感」的東西。

  比他寫出任何一篇錦繡文章,都要來得真實,來得滾燙。

  李木匠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拿起那塊木板,對著月光看了看。

  周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勉強能用。」


  李木匠將木板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再看周顯一眼,轉身,披著月光,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只留下一句話,在清冷的空氣中飄蕩。

  「還有九十九塊。」

  ……

  「咚!咚!咚!」

  刺耳的銅鑼聲,再次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公子哥們哀嚎著,掙扎著從木板床上爬起來。

  當他們罵罵咧咧地走出宿舍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得集體失語。

  工坊的空地上,周顯,正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的腳下,一邊是堆積如山的廢料。

  而另一邊,則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小堆規格統一的木板。

  雖然數量不多,但每一塊,都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

  而周顯本人,早已看不出人形。

  他渾身被汗水和木屑覆蓋,雙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彷佛剛從土裡刨出來。

  但他卻站得筆直。

  他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只是彎下腰,拿起一塊新的原木,熟練地彈線,然後,拉動了鋸子。

  「唰——唰——」

  那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再也不是昨天那種笨拙的噪音。

  一個公子哥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問:「他……他這是一晚上沒睡?」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為了吃口肉,至於嗎?」

  嘲諷的話,剛說出口,就沒了下文。

  因為他們看到,周顯的動作雖然疲憊,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眼神。

  專注,堅定,像一頭盯上了獵物的孤狼。

  再看看牆上那張刺眼的考評,摸摸自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和那碗註定只有清水的早飯。

  所有人的心裡,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個公子哥猶豫了一下,默默地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了一把鋸子。

  有了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昨天還滿腹怨氣的公子哥們,一個個都像中了邪一樣,拿起工具,學著周顯的樣子,開始跟木頭較勁。

  雖然動作依舊笨拙,抱怨聲此起彼伏,但終究,是開始了。

  角落裡,劉公公停下了掃地的動作,看著這幅熱火朝天,卻又透著詭異的場景,渾濁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閃而逝。

  成了。

  蘇侯爺這盤棋,第一步,成了!

  用飢餓和羞辱,逼出了他們的求生欲。

  再用周顯這個「榜樣」,點燃他們的好勝心。

  這群桀驁不馴的鳳凰,終於肯低下高貴的頭,自己拔掉自己的羽毛了。

  就在這時,李木匠打著哈欠,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那些正在埋頭苦幹的公子哥,徑直走到工坊中央,將一張新的圖紙,「啪」的一聲,拍在了一張木桌上。

  那是一張結構無比複雜的圖紙。

  上面畫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木頭零件,上面標註著「榫」「卯」等字樣。

  「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是這個。」

  李木匠用他那沾滿木屑的手指,敲了敲圖紙。

  「卯時學,辰時考。過者,午飯加肉。不過者,清湯繼續。」

  他的聲音,冰冷而殘酷。

  「至於之前那些……」

  他瞥了一眼周顯腳下那堆木板。

  「全是廢料。」

  「我們要造的,是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精巧的木製模型。

  那是一個可以活動的,結構複雜的人體關節。

  周顯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個模型,又低頭看了看圖紙上那些繁複的結構。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這才明白,之前所有的裁木,都只是最基礎的練習。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扔掉手裡的鋸子,走到桌前,拿起那張名為「榫卯結構」的圖紙。

  他的手,因為一夜的勞作,還在微微顫抖。

  可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拿起一支木工筆,在那張圖紙的空白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顯。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李木匠,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

  「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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