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匠那句「燒了,也就燒了」,像是一塊冰,塞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工坊里,死寂之後,是更加瘋狂的嘈雜。
「叮叮噹噹!」
「唰唰唰!」
聲音亂得像是冰雹砸在鐵皮屋頂,毫無章法,只剩下驚惶。
一個公子哥因為太過慌亂,刨子沒握穩,鋒利的刃口直接啃掉了自己左手拇指的一塊肉。
血,瞬間涌了出來。
換做昨日,他早已慘叫著扔掉工具。
可今日,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撕下衣擺一角,胡亂纏了兩圈。
血,很快浸透了布條,染紅了他手中的木料。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拿起工具,繼續埋頭猛干。
不能停。
恐懼,是比任何教條都更有效的鞭子。
它抽走了他們最後的體面與尊嚴,只剩下最原始的,為了活下去的本能。
周顯沒有看任何人。
張狂被拖走的那一幕,像一幅烙畫,死死刻在他的腦子裡。
那條被身體拖出來的,屈辱的痕跡。
那漸漸遠去的,絕望的嗚咽。
他忽然明白了蘇辰的真正目的。
蘇辰不是要教他們木工。
蘇辰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們什麼叫「規矩」。
在這座書院裡,以前的家世、身份、人脈,全都是廢紙。
唯一的規矩,就是蘇辰的規矩。
想通了這一點,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彷徨與恐懼,也隨之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手中的鑿子,穩如磐石。
每一次落錘,力道都恰到好處。
「咚。」
清脆,而沉穩。
木屑,隨著他的動作,一片片,均勻地飛濺。
他腦中,昨夜李木匠的每一次指點,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回放。
「榫肩要平,進卯要順。」
「這裡,多一分則太緊,少一厘則太松。」
「用心去感受,木頭會告訴你,它需要什麼。」
他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了周圍的鬼哭狼嚎。
只剩下木頭的紋理,工具的鋒芒,和圖紙上那冰冷的尺寸。
角落裡,劉公公的掃帚,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他渾濁的老眼,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周顯的身上。
他看到,那個少年的額角,汗水匯成細流,順著下頜線,滴落在地。
他看到,那個少年握著錘子的手,虎口已經磨爛,滲著血絲,卻依舊穩定有力。
他更看到,那個少年的眼中,那名為「專注」的火焰,在恐懼的催化下,燃燒得愈發旺盛。
雞,已經殺了。
這群猴子,有的被嚇破了膽,成了廢物。
但終究,有一隻,在恐懼中,窺見了一絲成長的門徑。
劉公公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侯爺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當!」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李木匠手中的銅鑼,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宣告了考校的結束。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公子哥們像被抽走了骨頭,一個個癱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
他們的面前,擺著一堆奇形怪狀的木塊。
有的鑿穿了,有的開裂了,有的甚至連形狀都看不出來。
那不是作品。
那是一堆在恐懼中誕生的,垃圾。
李木匠面無表情地站起身,開始了例行的審判。
他走到第一個公子哥面前,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塊焦黑扭曲的木頭。
那是被慌亂中打翻的墨斗,染黑的。
「廢柴。」
李木匠甚至懶得多說一個字。
那公子哥身體一軟,直接癱倒在地,眼神空洞。
李木匠走到第二個。
那塊木頭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豁口,像被狗啃過。
「連燒火都嫌髒。」
終於,李木匠走到了周顯的面前。
整個工坊的呼吸,彷佛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周顯站在那裡,渾身早已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的桌上,只靜靜地擺放著一個木製構件。
有榫,有卯,結構複雜,卻稜角分明。
李木匠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構件。
那是他早就做好的標準件。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他拿起周顯做的那個構件,與自己手中的標準件,對準了榫卯介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合上嗎?
李木匠手腕微微用力。
兩個構件,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咔。」
一聲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
榫頭,完全沒入了卯口。
不松,不晃,渾然一體。
李木匠握著那合二為一的構件,翻轉了一下,甚至用力掰了掰。
紋絲不動。
成功了?
所有公子哥的心中,都冒出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他竟然真的,在一個時辰之內,做出了這個見鬼的東西!
李木匠放下了手中的構件。
他抬起頭,那張萬年不變的刻板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著周顯,沉默了許久。
就在周顯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時候。
李木匠終於開口了。
「榫頭長了半分,卯口深了一厘。」
他的聲音,冰冷依舊。
「接合處,有毛刺,不夠平整。」
「整體,粗糙,不堪入目。」
一連串的否定,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周顯,心又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而,李木匠話鋒一轉。
「勉強能用。」
他看著周顯,又掃了一眼其他那些面如死灰的公子哥。
「今日午飯,甲等一人。」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其餘,無。」
……
午時,飯堂。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幾十個公子哥,一個個失魂落魄地坐在長條凳上。
他們的面前,空空如也。
沒有肉,沒有菜湯,甚至連窩頭和清湯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無。」
李木匠那兩個字,此刻才真正顯露出它的殘忍。
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們的胃。
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在這死寂的飯堂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諷刺。
而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
飯堂的另一角,單獨擺著一張方桌。
周顯,一個人,端坐桌前。
一個雜役,托著一個碩大的托盤,恭敬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托盤上,不是一個碗。
而是一整套的餐具。
最中間,赫然是一大碗紅燒肉!
肥瘦相間,色澤紅亮,濃稠的湯汁包裹著每一塊肉,隨著雜役的走動,微微顫動。
那濃郁的肉香,霸道地,蠻橫地,侵占了整個飯堂的空氣。
所有公子哥的眼睛,瞬間都紅了。
他們的喉結,瘋狂地滾動著。
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嘴裡泛濫。
這已經不是羞辱。
這是酷刑。
用最極致的香,來折磨最極致的餓。
周顯沒有看他們。
他拿起筷子,那雙布滿血泡和傷口的手,此刻卻穩得驚人。
他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
那塊肉,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部分醬色深入肌理,顫巍巍的,彷佛一件藝術品。
在數十道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注視下,他將那塊肉,緩緩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