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熨帖著周顯他那早已被飢餓折磨得痙攣的胃。
瘦肉的部分,燉得軟爛入味,每一絲肌理都吸飽了濃郁的醬汁,輕輕一抿,便在唇齒間散開。
香得讓他忘記了手上的血泡,忘記了背上的酸痛,忘記了這幾日所有的屈辱與不堪。
不,不對。
不是忘記。
而是這一口肉,將那些所有的痛苦,都賦予了意義。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睜開眼。
飯堂里,死寂一片。
數十道目光,如同凝固的刀子,死死地釘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嫉妒,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撕裂了靈魂的,絕望的空洞。
他們的胃,在瘋狂地叫囂。
他們的口水,在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們的尊嚴,正在被這霸道的肉香,一寸寸地,凌遲處死。
「咕嚕……」
一聲清晰無比的,吞咽口水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
一個離得最近的公子哥,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周顯碗裡的紅燒肉,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瀕死的魚。
周顯沒有理會。
他又夾起了一塊。
這一次,是一塊帶著脆皮的五花。
那層被炸得金黃酥脆的皮,在醬汁的浸潤下,呈現出一種誘人至極的琥珀色。
他又一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肉緩緩送入口中。
「咔嚓。」
牙齒咬破脆皮的細微聲響,在此時的飯堂里,清晰得如同驚雷。
「我……我受不了了……」
一個公子哥,突然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他寧願被李木匠用戒尺打斷手,也不願再承受這種酷刑。
周顯依舊在吃。
他吃得很認真,很專注。
彷佛這不是一頓飯,而是他與這個新世界,簽訂的一份契約。
他拿起旁邊的一個白面饅頭,撕下一小塊,蘸滿了碗底那濃稠油亮的湯汁。
白色的面,瞬間被染成了誘人的醬紅色。
他將饅頭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
碳水與油脂的結合,在口腔里釋放出最原始,也最極致的滿足感。
這股滿足感,化作一股熱流,湧向四肢百骸,將白日裡勞作的疲憊,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感覺到了力量。
一股從未有過的,從身體最深處湧出的力量。
就在這時。
「周……周兄……」
一個虛弱、乾澀,帶著一絲哀求的聲音響起。
是那個昨日被嚇得直接哭出來的公子哥。
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座位,正踉踉蹌蹌地朝著方桌走來。
他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起皮,眼神渙散,卻又死死地盯著周顯碗裡的肉。
「求……求你……」
他伸出手,那隻曾經佩戴著名貴玉扳指的手,此刻只剩下污垢和顫抖。
「給我一口……就一口湯……」
他不敢奢求肉。
他只想要一點點那帶著油腥味的湯汁,來安撫一下自己快要發瘋的胃。
飯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也在等。
等著看周顯的反應。
如果周顯給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也可以……
周顯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那個向他乞求的,昔日的同伴。
他沒有說話。
一個身影,卻無聲地,橫在了兩人之間。
是那個送飯的雜役。
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依照侯爺的規矩來,肉只有甲等有。」
雜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冰渣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那公子哥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著雜役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一股比飢餓更強烈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被拖走的張狂。
他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
那眼中剛剛燃起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熄滅。
「噗通。」
他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了地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再也不敢看那碗肉一眼。
這一跪,也跪碎了飯堂里,所有人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這就是規矩。
鐵一般的,血一般的規矩。
周顯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他將碗裡最後一塊肉,最後一口湯,用饅頭颳得乾乾淨淨,送進了嘴裡。
一滴都沒有剩下。
吃完,他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只是,那份優雅里,多了一絲令人膽寒的冷漠。
他站起身,在數十道或怨毒,或恐懼,或麻木的目光中,徑直走向飯堂門口。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這個僅僅用了一天時間,就從他們中的一員,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角落裡,劉公公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一頭被馴服的狼,遠比一群被嚇破膽的羊,有用得多。
周顯走到門口。
門外的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夕陽的餘暉,將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正要邁步而出。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門邊靠牆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半舊的牛皮水囊。
水囊的樣式很普通,是軍中最常見的那種。
它就那麼安靜地靠在牆角,彷佛是某個路過的工匠,隨手放在那裡的。
周顯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正拿著掃帚,慢悠悠掃著落葉的佝僂背影上。
是那個老雜役。
劉公公彷佛沒有察覺到他的注視,依舊一下,一下,有條不紊地掃著地。
只是那掃帚的末端,在掃過一片落葉後,不經意地,輕輕碰了一下那個水囊。
水囊晃了晃,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液體晃蕩的聲音。
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給他的。
他沉默地走過去,彎腰,撿起了那個水囊。
水囊入手,沉甸甸的。
還帶著一絲溫熱。
他擰開木塞,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草藥味的酒香,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