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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馴狼,而非養羊

2026-10-22 16:48:29 作者: 江離不歌

  他將木塞重新塞好,把水囊揣進了懷裡。

  懷中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衫,傳遞到胸口的皮膚上,溫熱,而實在。

  他沒有道謝,甚至沒有再看那個老雜役一眼。

  他知道,那樣的存在,不需要他的感謝。

  感謝,是弱者對強者的乞求。而他剛剛用一碗紅燒肉,證明了自己有資格,暫時擺脫弱者的身份。

  他需要做的,不是道謝,而是接住這份「賞賜」,然後,活下去。

  周顯轉過身,邁步走出了飯堂。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又細又長,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孤絕。

  劉公公的掃帚,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掃著地。

  彷佛那個水囊,那些落葉,都與他毫無關係。

  ……

  回到宿舍,一股混雜著汗臭,淚水,和絕望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裡,光線昏暗。

  那群白天還在工坊里敲敲打打的公子哥,此刻一個個都像被抽了筋骨的死狗,橫七豎八地躺在各自的床鋪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粗重的,壓抑的喘息聲,和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如同夢囈般的呻吟。

  飢餓,正在無聲地啃噬著他們。

  周顯的出現,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目光中,不再有飯堂里的怨毒和嫉妒。

  只剩下一種麻木的,近乎於哀求的期盼。

  他們看著周顯。

  

  看著這個唯一吃上了飯,甚至吃上了肉的人。

  他們希望他能說點什麼。

  哪怕是一句安慰。

  或者,他能拿出一點什麼。

  哪怕是一點點食物的殘渣。

  然而,周顯什麼也沒說。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穿過那一雙雙期盼的眼睛,走到了自己那個位於角落的床鋪前。

  他坐下,背對著所有人。

  這一個動作,像是一把刀,徹底斬斷了所有人的最後一絲幻想。

  希望,破滅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濃重的死寂。

  周顯能感覺到,那些釘在自己背後的目光,漸漸變得冰冷,怨恨。

  他不在乎。

  同情?憐憫?

  在刑部差役拖走張狂的那一刻,這些東西,就和他們的家世身份一樣,成了最無用的奢侈品。

  蘇辰要的,不是一群抱團取暖的羊。

  而是一頭,能在狼群中活下來的,頭狼。

  周顯從懷裡,摸出了那個半舊的牛皮水囊。

  他背對著眾人,悄無聲息地擰開了木塞。

  那股獨特的草藥酒香,再次飄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喝。

  而是將水囊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酒味之下,他分辨出了幾味熟悉的藥材。

  有活血化瘀的紅花,有強筋健骨的杜仲,還有一股……他說不出來的,帶著一絲甘甜的,奇異的香氣。

  這不是普通的酒。

  這是藥酒。

  是專門用來療傷,恢復體力的藥酒。

  那個老雜役……不,那個劉公公,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工坊?

  又為什麼,要給自己這個?

  無數的疑問,在周顯的腦海中翻騰。

  但他很快,就將這些疑問,強行壓了下去。

  想不通,就不要想。

  在這裡,想得太多,死得越快。

  他唯一需要明白的是,劉公公的行為,代表的是蘇辰的意志。

  他今天,用自己的表現,贏得了這份「獎勵」。


  僅此而已。

  周顯仰起頭,將水囊湊到嘴邊,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並不辛辣。

  反而像是一股溫熱的細線,順著食道,一路滑入胃中。

  那股暖意,迅速在胃裡化開,然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朝著四肢百骸擴散而去。

  疲憊了一天的身體,彷佛被泡進了溫熱的泉水裡,每一寸肌肉,都在舒張,都在歡呼。

  白天被刨子啃掉一塊肉的拇指,那鑽心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許多。

  而那雙因為長時間握持工具,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布滿血泡的手掌,此刻正傳來一陣陣奇異的,酥麻的癢意。

  周顯攤開手掌。

  在昏暗的光線下,他能看到,那些破裂的血泡周圍,皮膚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蠕動著。

  這不是錯覺!

  這酒,有奇效!

  周顯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不再猶豫,仰起頭,又灌了一大口。

  更多的暖流,湧入身體。

  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洶湧,更加澎湃!

  它沖刷著他的經脈,滋養著他的骨骼,修復著他身體上每一處微小的損傷。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因為飢餓而有些發虛的丹田,也在這股暖流的滋潤下,重新變得充盈起來。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藥酒的範疇。

  這簡直就是……仙丹妙藥!

  周顯強忍著心中的震撼,將剩下的藥酒,一口氣,全部喝了下去。

  喝完,他將空空如也的水囊,重新塞好,放回懷中。

  他躺倒在自己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上了眼睛。

  身體裡,那股溫熱的力量,還在持續不斷地發揮著作用。

  酸痛的肌肉,得到了緩解。

  磨破的手掌,不再疼痛。

  連日來的疲憊與精神上的緊繃,都在這股神奇的力量下,被一點點撫平,消融。

  他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就在即將沉入夢鄉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了李木匠白天說的那句話。

  「木頭,有木頭的紋理。」

  「人,有人的規矩。」

  「逆著紋理,壞了規矩,就只能當一根廢柴。」

  「燒了,也就燒了。」

  是啊。

  張狂,就是那根逆著紋理的廢柴。

  所以,他被燒了。

  而自己,順著紋理,遵守了規矩。

  所以,自己得到了肉,得到了藥酒。

  原來,這才是書院真正的第一課。

  不是榫卯,不是木工。

  而是「規矩」。

  和「順從」。

  周顯的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喜悅,沒有輕鬆。

  只有一絲冰冷的,徹骨的明悟。

  他睡著了。

  這是他進入寒門書院以來,睡得最沉,也最安穩的一覺。

  夜,漸深。

  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了進來。

  一道清冷的月光,正好落在了周顯攤開的手掌上。

  那雙白天還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手。

  此刻,那些破裂的血泡,已經完全癒合,結上了一層薄薄的,淡褐色的痂。

  甚至連那被刨子啃掉一塊肉的拇指,傷口也已經止血,邊緣長出了新鮮的,粉紅色的嫩肉。

  月光下,周顯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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