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過去了。
工坊里的聲音,開始變得稀疏。
不是因為大家都完成了。
而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
一個公子哥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他的工作檯上,那塊木料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到處都是歪歪扭扭的鋸痕,深淺不一的鑿口。
那不是木工活。
那是一場屠殺。
又一個人,扔下了手中的工具。
「我不幹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歇斯底里的絕望。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一個時辰做三層巢狀?」
「就算是李木匠自己來,也做不到!」
李木匠抬起頭。
他看了那人一眼。
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塊廢料。
「做不到,就別做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反正,你今天也沒飯吃。」
那人的臉,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癱軟在地,眼神空洞。
周顯的手,沒有停。
鋸子,鑿子,刨子。
每一件工具,在他手中都像是活了過來。
他已經完成了第一層的燕尾榫。
八個榫頭,整齊劃一,角度精準。
他沒有用尺子量。
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木料的邊緣。
然後,下刀。
木屑飛濺。
榫頭成型。
這已經不是技巧。
這是本能。
昨夜那壺藥酒,不僅治好了他的傷。
更像是打通了他身體裡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
他的手,變得更加靈敏。
他的眼睛,能看到木頭紋理最細微的變化。
他甚至能感覺到,木頭在呼吸。
在告訴他,哪裡該用力,哪裡該輕柔。
第二層,抱肩榫。
這是整個結構中最難的部分。
榫頭要從側面插入,還要保證受力均勻。
稍有偏差,整個結構就會散架。
周顯閉上眼。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昨夜李木匠教授的每一個細節。
那雙粗糙的手,握著他的手。
一刀,一刀,教他如何順著木紋走。
「木頭,有脾氣。」
「你順著它,它就聽你的。」
「你逆著它,它就毀了你。」
周顯睜開眼。
鑿子,抵在木料的側面。
他深吸一口氣。
手腕發力。
「咔。」
一聲輕響。
木屑,精準地從鑿口飛出。
榫肩,平整如鏡。
角落裡,劉公的掃帚,停了下來。
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周顯的手。
那雙手的動作,已經開始有了幾分李木匠的影子。
穩,准,狠。
這小子,不僅開竅了。
他還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成長著。
劉公公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侯爺這次,真是撿到寶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工坊里,還在堅持的人,已經不到十個。
其他人,要麼放棄了,要麼已經累得虛脫。
周顯的額頭上,汗水如雨。
但他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第三層,夾頭榫。
這是最後一道關卡。
也是最致命的一道。
夾頭榫要從頂部插入,將整個三層結構鎖死。
一旦角度有偏差,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烏有。
周顯拿起最後一塊木料。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木料的表面。
感受著它的紋理,它的溫度。
然後,他拿起鋸子。
「唰。」
第一刀,精準落下。
就在這時。
一個虛弱的聲音,突然響起。
「周兄。」
周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
是那個昨天被嚇哭的公子哥。
他不知何時,已經挪到了周顯的工作檯旁邊。
他的臉色,慘白得像紙。
嘴唇乾裂,眼神渙散。
「求你。」
他伸出手,那隻曾經白皙修長的手,此刻只剩下污垢和顫抖。
「教教我。」
「就教我一點。」
「我不想死。」
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周顯看著他。
目光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滾。」
一個字。
冷得像刀子。
那公子哥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著周顯那雙冰冷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徹骨的冷漠。
「我。」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但周顯已經收回了目光。
鋸子,繼續移動。
「唰。」
木屑,飛濺。
那公子哥癱坐在地上。
眼神,徹底空了。
李木匠站在工坊中央。
他看著這一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手中的戒尺,卻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是在打著某種節拍。
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周顯的手,沒有停。
最後一刀。
「咔。」
夾頭榫,成型。
他拿起三個構件。
深吸一口氣。
然後,開始組裝。
第一層,燕尾榫,插入。
「咔。」
嚴絲合縫。
第二層,抱肩榫,嵌入。
「咔。」
紋絲不動。
第三層,夾頭榫。
周顯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昨夜的藥酒,雖然治好了他的傷。
但這一個時辰的高強度勞作,依舊在瘋狂地榨乾他身體裡的每一絲力量。
他咬緊牙關。
手腕發力。
夾頭榫,對準了頂部的卯口。
用力,下壓。
「咔。」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三層結構,完美鎖死。
周顯鬆開手。
那個複雜到令人絕望的三層巢狀結構,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工作檯上。
渾然一體。
沒有一絲縫隙。
「當!」
銅鑼聲響起。
時間到了。
李木匠放下手中的銅鑼。
他走到周顯的工作檯前。
拿起那個三層巢狀結構。
翻轉。
審視。
甚至用力掰了掰。
紋絲不動。
整個工坊,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木匠的臉上。
等待著他的宣判。
李木匠放下構件。
他看著周顯。
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了。
「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