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等。
這兩個字,在工坊里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周顯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嫉妒,有怨恨。
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空洞。
一個公子哥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
他看著周顯,又看看自己工作檯上那堆廢料。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
另一個人,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
咬得太用力,嘴角滲出了血絲。
他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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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規矩,就是規矩。
李木匠將那個三層巢狀結構放回工作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工坊里的所有人。
「其他人,都過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些還站著的學徒,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李木匠一個個檢查他們的作品。
第一個,乙等。
榫卯結構勉強成型,但有明顯的縫隙。
第二個,丙等。
只完成了第一層,而且歪歪扭扭。
第三個,丁等。
木料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剩下的人,連丁等都沒有。
李木匠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該吃飯了。」
他轉身,朝工坊外走去。
所有人跟在他身後。
像一群行屍走肉。
飯堂里,已經擺好了飯菜。
周顯走到那張熟悉的方桌前。
桌上,依舊是那個青花瓷碗。
碗裡,紅燒肉堆得滿滿當當。
肥瘦相間,油光鋥亮。
旁邊,還多了一碟青菜,一碗白米飯。
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周顯坐下。
他拿起筷子。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夾起一塊肉,送入口中。
那一瞬間,整個飯堂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周顯慢慢咀嚼。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正在變得越來越危險。
但他不在乎。
他繼續吃。
一塊,又一塊。
那個拿到乙等的學徒,端著自己的菜湯和窩頭,坐在角落裡。
他看著周顯碗裡的肉。
再看看自己手裡的窩頭。
那窩頭,硬得像石頭。
他咬了一口。
差點崩掉牙。
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死盯著周顯的背影。
那目光里,開始滋生出一種名為仇恨的東西。
拿到丙等的幾個人,更慘。
他們只有清湯。
連窩頭都沒有。
一個人端著碗,手抖得湯都灑了出來。
他把碗湊到嘴邊,一口氣喝光。
然後,他舔了舔碗底。
像一條狗。
至於那些丁等和遲到的人。
他們只能坐在那裡。
看著。
聞著。
忍受著。
一個人的胃,發出了響亮的咕嚕聲。
他捂著肚子,身體蜷縮成一團。
另一個人,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不敢哭出聲。
因為他知道,哭也沒用。
周顯吃完了肉。
他端起白米飯,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拿起那碟青菜。
脆嫩的青菜,在油鹽的調味下,散發著清香。
他夾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葷素搭配。
這才是人吃的飯。
周顯放下碗筷。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
站起身。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憑什麼!」
聲音里,帶著歇斯底里的憤怒。
周顯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
是那個昨天被嚇哭的公子哥。
他此刻站了起來,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周顯。
「憑什麼你能吃肉!」
「憑什麼我們要餓著!」
「大家都是公子哥,都是世家子弟!」
「憑什麼你就比我們高貴!」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整個飯堂,都能聽見。
其他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些餓著肚子的人,眼神開始變得危險。
是啊。
憑什麼?
大家都是被送進來的。
憑什麼周顯能吃香的喝辣的,他們卻要餓肚子?
一股危險的氣氛,開始在飯堂里蔓延。
周顯看著那個公子哥。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憑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就憑我完成了任務。」
「而你,沒有。」
那公子哥的臉,漲得通紅。
「那是因為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
「一個時辰做三層巢狀,這是人能做到的嗎!」
「你一定是作弊了!」
「對!你肯定作弊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瘋狂。
其他人,也開始附和。
「對!他肯定作弊了!」
「不然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李木匠一定是偏袒他!」
聲音越來越大。
越來越亂。
整個飯堂,像是要炸開了。
周顯站在那裡。
他看著這群人。
看著他們因為飢餓而扭曲的臉。
看著他們因為嫉妒而瘋狂的眼神。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子。
「作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飯堂。
「那你們倒是說說,我是怎麼作弊的?」
「李木匠就站在工坊里。」
「你們所有人都看著。」
「我動的每一刀,下的每一鋸,你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哪裡作弊了?」
那公子哥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
周顯確實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完成的任務。
他沒有作弊的機會。
但這個事實,更讓人絕望。
因為這意味著,周顯真的做到了。
而他們,做不到。
「你們做不到,就說別人作弊。」
周顯的聲音,越來越冷。
「你們完不成任務,就怪任務太難。」
「你們吃不上飯,就怪規矩不公。」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是不是你們自己,太廢物了?」
廢物。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狠狠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臟。
飯堂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臉,都變得慘白。
那個公子哥,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拳頭,握得死緊。
「你!」
他猛地沖向周顯。
「我殺了你!」
他的手,朝著周顯的脖子抓去。
然而。
一隻手,突然橫在了兩人之間。
那是一隻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
李木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他抓住了那個公子哥的手腕。
輕輕一捏。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啊!」
那公子哥發出一聲慘叫,癱倒在地。
他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李木匠鬆開手。
他看著地上的人,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屍體。
「動手打人,違反書院規矩。」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
「來人。」
兩個刑部差役,走了進來。
他們面無表情地架起那個公子哥。
「拖下去。」
「杖責五十。」
那公子哥的臉,瞬間慘白。
「不!不要!」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求你!饒了我!」
他的聲音里,滿是恐懼。
但沒有人理會。
差役拖著他,朝門外走去。
他的慘叫聲,漸漸遠去。
飯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不敢再看周顯一眼。
李木匠轉過身。
他看著周顯。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