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跟在李木匠身後。
飯堂里的死寂，被他們關在了門後。
那個公子哥微弱的慘叫聲，從院子的另一頭傳來，很快就聽不見了。
周顯的腳步很穩。
他的後背，感覺不到那些怨毒的目光了。
只剩下恐懼。
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能想像到，此刻飯堂里，那些還餓著肚子的人，是怎樣一副光景。
他們再也不敢質問憑什麼。
因為李木匠用一截斷掉的手骨，給出了最清晰的答案。
在這裡，沒有憑什麼。
只有，能不能。
李木匠的步伐不快，卻很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距離分毫不差。
他們走的路，不再是通往工坊和宿舍的泥土路。
而是一條用青石板鋪成的小徑。
路邊，不再是光禿禿的荒地，而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
空氣里，那股混雜著汗臭與絕望的酸腐氣味，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帶著木頭清香的味道。
周顯默默記下了這條路。
他知道，這條路，通往的是這個書院的另一面。
是那些被淘汰者，永遠也看不到的一面。
小徑的盡頭，是一個獨立的院落。
院牆不高，裡面有一棟小小的，獨立的屋子。
屋子也是木製的，但用的木料，明顯比工坊和宿舍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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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質地堅硬的榆木。
上面還刷了一層清漆，在傍晚的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
李木匠推開門，走了進去。
周顯跟了進去。
屋子裡的景象，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雜亂的木料，沒有飛揚的木屑。
牆壁上，掛著一排排的工具。
鑿子，刨子，鋸子，墨斗。
每一件，都擦拭得鋥亮，擺放得整整齊齊。
像是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屋子的角落裡，擺放著幾件已經成型，或者半成型的木器。
一張小小的琴桌，線條流暢，充滿了古樸的韻味。
一個多寶格，每一個格子的大小，角度，都完美無瑕。
還有一個，是周顯從未見過的，結構極其複雜的魯班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香氣。
不是飯菜的香。
也不是藥酒的香。
而是一種，更加沉靜，更加悠遠的木香。
周顯分辨出來了。
那是紫檀木的味道。
李木匠沒有回頭。
他走到一張寬大的工作檯前。
那張工作檯，是用一整塊厚重的鐵力木製成，表面光滑如鏡。
他從牆上，取下了一把小巧的，手柄呈暗紅色的刻刀。
然後，他拿起工作檯上的一塊木料。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顏色深紫，帶著不規則紋理的木頭。
正是紫檀。
李木匠的左手，托著木料。
右手的刻刀，輕輕落下。
沒有聲音。
只有一道暗紫色的，如同髮絲般纖細的木屑，從刀刃下，緩緩捲曲，飄落。
他的動作，很慢。
慢到周顯可以看清他手腕上每一塊肌肉的細微抖動。
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
彷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那塊木頭。
周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沒有出聲。
他知道，這是一種無聲的教導。
比昨日在工坊里，手把手的傳授，更加深刻。
李木匠在向他展示，一個真正的木匠，應該是什麼樣子。
那不是完成任務。
那是在創造。
是在和木頭對話。
許久。
李木匠放下了刻刀。
他拿起那塊紫檀木。
原本平平無奇的木料上，多了一隻蟬。
一隻伏在枝頭，薄翼透明，栩栩如生的蟬。
彷佛下一刻，就會振翅而飛。
李木匠將木雕，隨手放在了工作檯上。
他轉過身，看向周顯。
他那張刻板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你覺得，你今天做的那個三層巢狀，很好嗎？」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周顯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我只是完成了任務。」
這是一個最穩妥的回答。
李木…匠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那弧度，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在飯堂，那個人沖向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動手？」
他問了第二個問題。
周顯的目光，落在了李木匠那雙粗糙的手上。
那雙手，可以創造出栩栩如生的木雕。
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捏碎一個人的骨頭。
「我的手，是用來拿工具的。」
周顯緩緩開口。
「不是用來打廢物的。」
李木匠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點了點頭。
「很好。」
他拿起那把暗紅色的刻刀，遞到周顯面前。
「這個，給你。」
周顯愣住了。
他看著那把刻刀。
刀柄是上好的酸枝木，因為常年使用，已經沁出了溫潤的包漿。
刀身，閃爍著幽暗的，冰冷的光澤。
這把刀，比工坊里發的那些，好了不止百倍。
「這是……」
「玄鐵。」
李木匠吐出兩個字。
「削木如泥，十年不用磨。」
周顯的心臟，猛地一跳。
玄鐵。
這在軍中，都是打造將軍鎧甲的珍貴材料。
現在，卻被用來做成了一把木工刻刀。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刀。
刻刀入手，沉甸甸的。
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掌心，瞬間傳遍全身。
「記住。」
李木匠的聲音，再次響起。
「工具，是手的延伸。」
「你的手，有多穩，你的心，有多靜，你的刀，才能有多快。」
「你今天，做得不錯。」
「但不是因為你的手藝。」
「而是因為你的心。」
李木匠看著周顯。
「你沒有同情那些廢物，很好。」
「你沒有被他們激怒，很好。」
「你沒有因為一碗肉，就沾沾自喜，也很好。」
「蘇辰大人要的，是狼。」
「不是披著狼皮的羊。」
周顯握緊了手中的刻刀。
刀柄的溫度，彷佛與他的掌心，融為了一體。
他明白了。
今天的甲等。
今天的這碗肉。
甚至今天這把玄鐵刻刀。
都不只是因為他完成了那個三層巢狀。
更是因為，他在飯堂里，面對挑釁時，所表現出的那種，近乎於冷酷的平靜。
那也是一場考驗。
一場，關於心性的考驗。
「回去吧。」
李木匠轉過身，不再看他。
「明日卯時，工坊見。」
「是。」
周顯躬身行了一禮。
他握著那把玄鐵刻刀，退出了這間屋子。
當他再次走上那條青石板小徑時。
天，已經徹底黑了。
月光，灑了下來。
他回到宿舍。
屋子裡，一片死寂。
那個被拖走的公子哥，床鋪已經空了。
其他的人，都躺在各自的床上，用被子蒙著頭。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看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氣息。
周顯走到自己的床鋪前。
他坐下。
藉著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攤開手掌。
那雙昨天還血肉模糊的手，此刻，傷口已經完全癒合。
新生的皮膚，帶著健康的粉色。
只有一層薄薄的，淡褐色的痂，證明著昨日的傷痛。
他又看向手中的玄鐵刻刀。
冰冷的刀鋒，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
光芒中，映出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迷茫，沒有了恐懼。
只剩下一種，如同刀鋒般的，冰冷與平靜。
他，正在變成一頭狼。
一頭，正在磨礪爪牙的，孤獨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