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木屑飛揚,刻刀與木料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但這些聲音里,夾雜著更多的,是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
兩個時辰。
對於這些學徒來說,這個時限,就是懸在頭頂的刀。
一個學徒的手,開始抖了。他握著刻刀,想要在木條上刻出凹槽。但手抖得太厲害,刀鋒一歪,整根木條都廢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手裡那根報廢的木料。臉色,瞬間慘白。
完了。
他猛地站起來,沖向木料堆。但好木料,早就被人搶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歪歪扭扭,紋理混亂的次品。他翻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到。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旁邊一個學徒的工作檯上。那人的木料,還剩下兩根。都是上好的直紋木。
他走了過去。
「把木料給我。」
他的聲音很低,但帶著威脅。
那學徒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全是警惕。
「憑什麼?」
「憑我現在就能弄死你。」
那人的手,猛地伸向腰間。他摸到了一把銼刀。銼刀的邊緣,鋒利得能割破皮膚。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李木匠站在工坊的角落裡。他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阻止。就那麼看著。
那個被威脅的學徒,握緊了手裡的刻刀。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沒有退。
「你敢動手,李師傅會打斷你的腿。」
「那又怎麼樣?」
那人的眼神,已經瘋了。
「反正完不成任務,我也是死。不如拉個墊背的。」
他猛地沖了上去。
銼刀,朝著對方的臉划去。
那學徒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往後躲。但他的動作,慢了半拍。銼刀的邊緣,划過了他的臉頰。一道血痕,瞬間浮現。
鮮血,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
那學徒捂著臉,癱坐在地上。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懼。
那人搶走了木料,轉身就跑。
工坊里,其他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幫忙。所有人都低著頭,繼續手裡的活。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裡,只有完成任務,才能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閣樓上。
蘇辰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他看著工坊里那一幕,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
「劉公公。」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記下那個動手的人。」
劉公公趕緊拿起筆,在冊子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侯爺,這人要不要處置?」
蘇辰搖了搖頭。
「不用。」
他轉過身,看著劉公公。
「他做得很好。」
劉公公愣住了。
「侯爺,他可是違反了規矩,動手傷人。」
蘇辰冷笑了一聲。
「規矩?」
他走到窗邊,目光落在工坊里。
「我要的,就是這種敢動手的人。」
「在戰場上,敵人不會跟你講規矩。」
「在朝堂上,對手也不會跟你講規矩。」
「只有敢撕咬,敢下狠手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當然,前提是,他得完成任務。」
「如果他完不成,那就是個廢物。」
「廢物,就該死。」
劉公公點了點頭。
「老奴明白了。」
蘇辰的目光,又落在了周顯身上。
那個少年,依舊坐在自己的工作檯前。他的手,穩得嚇人。刻刀在木條上遊走,每一刀,都精準無誤。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外面的衝突,外面的血腥,外面的瘋狂。
都與他無關。
他只專注於手中的木頭。
六根木條,已經完成了四根。
每一根,都完美無瑕。
蘇辰的眼神,變得深邃。
「這小子,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看著劉公公。
「你說,他能在多久完成?」
劉公公想了想。
「按照他現在的速度,應該還需要半個時辰。」
蘇辰點了點頭。
「那就等著看。」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那張寫著五個名字的紙。
「這五個人里,周顯是最穩的。」
「但穩,不代表狠。」
「我要看看,他在面對真正的危險時,會不會露出獠牙。」
劉公公的身體,微微一顫。
「侯爺的意思是?」
蘇辰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冷酷的弧度。
「等他完成任務。」
「我會給他,一個真正的考驗。」
工坊里。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有人完成了第一根木條,臉上露出了喜色。但很快,他就發現,第二根木條的難度,比第一根高了不止一倍。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有人已經放棄了。他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今天,又要餓肚子了。
還有人,還在拼命。他的手上,已經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因為一停,就意味著死。
周顯放下了手裡的刻刀。
他看著面前的六根木條。
每一根,都已經完成。
他拿起第一根,和第二根。兩根木條的凹槽和凸起,完美地咬合在一起。他又拿起第三根,第四根。
一根一根,慢慢組合。
最後,六根木條,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魯班鎖。
沒有縫隙。
沒有鬆動。
完美。
周顯放下魯班鎖。
他抬起頭,看向李木匠。
李木匠走了過來。
他拿起那個魯班鎖,仔細檢查。
他的手指,在每一個介面處,輕輕按壓。
然後,他試著拆開。
魯班鎖,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幾次。
依舊拆不開。
李木匠放下魯班鎖。
他看著周顯,眼神里,閃過了一絲讚許。
「甲等。」
他的聲音,在工坊里響起。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們抬起頭,看向周顯。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嫉妒,有怨恨。
更多的,是絕望。
又是他。
又是周顯。
又是甲等。
一個學徒的手,猛地一抖。刻刀划過手指,鮮血涌了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是死死盯著周顯,眼神里,全是仇恨。
另一個人,直接把手裡的木料,摔在了地上。他站起來,轉身就走。他不幹了。他受夠了。
李木匠看都不看他一眼。
「時間到。」
他的聲音,冷得嚇人。
「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
工坊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有人完成了三根木條。
有人完成了兩根。
還有人,連一根都沒完成。
李木匠一個個檢查。
第一個,乙等。完成了四根,但有明顯的瑕疵。
第二個,丙等。完成了三根,勉強能用。
第三個,丁等。完成了兩根,歪歪扭扭。
剩下的人,連丁等都沒有。
李木匠轉過身。
「該吃飯了。」
他朝工坊外走去。
所有人跟在他身後。
腳步,沉重得像拖著鐵鏈。
飯堂里。
周顯走到那張熟悉的方桌前。
桌上,依舊是那個青花瓷碗。
碗裡,紅燒肉堆得滿滿當當。
旁邊,還多了一碟炒青菜,一碗白米飯,一碗熱湯。
周顯坐下。
他拿起筷子。
沒有猶豫。
夾起一塊肉,送入口中。
飯堂里,響起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那些餓著肚子的人,眼睛都紅了。
他們看著周顯碗裡的肉。
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清湯,或者窩頭。
有人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有人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但沒有人敢再出聲。
因為他們知道。
在這裡,只有強者,才有資格吃肉。
而他們,只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