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上的風似乎都停了。
清晨的陽光拉長了所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錯,形成一片沉默的網。
蘇辰站在台階上,神色淡然,月白色的長衫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身後是書院古樸的大門,門內是朗朗書聲的清靜之地。
門外,張大人一身緋紅官袍,帶著刑部的人馬,氣勢洶洶,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匯聚,碰撞,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張大人身後的官員們個個神情嚴肅,手按腰刀,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書院內的一切,彷佛要將這百年書院的每一寸磚瓦都看穿。
周圍的百姓早已被官差驅趕到了遠處,只能伸長了脖子,對著這邊指指點點,臉上寫滿了驚疑。
許久的沉默之後,張大人終於先開了口。
「蘇侯爺,本官不請自來,沒有打擾到侯爺的清靜吧。」
他的聲音洪亮,刻意讓周圍所有的人都能聽見,話語裡帶著官方式的客套,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蘇辰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那笑容溫和,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張大人說笑了。」
「大人公務繁忙,還能抽空蒞臨我這小小的書院,是蘇某的榮幸。」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大人裡面請,正好,新茶剛到,還未來得及品嘗。」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彷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張大人眯起了眼睛。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或者色厲內荏的蘇辰。
他沒想到,對方竟是如此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心裡那股準備好的怒火,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無處發力。
「好。」
張大人冷哼一聲,邁步走上台階。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官靴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宣告著朝廷的威嚴。
他身後的刑部眾人立刻跟上,魚貫而入。
當他們踏入書院大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異樣。
書院裡很安靜。
遠處的學堂里傳來學子們整齊的讀書聲,清晰而富有節奏。
院子裡的花匠正在修剪花草,動作不緊不慢。
幾個雜役提著水桶,從他們身邊走過,只是躬身行禮,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可正是這種過於的正常,讓這些刑部的精銳們感到了一絲不安。
他們能敏銳地察覺到,那個修剪花草的花匠,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才會留下的痕跡。
那個挑水的雜役,下盤穩健,呼吸悠長,分明是個內家好手。
就連遠處走廊下,幾個看似在閒聊的學子,他們的站位也隱隱形成了一個可以隨時支援的陣型。
這些刑部官員的後背,不自覺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裡不是什麼書院。
這裡分明就是一個龍潭虎穴。
張大人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一切,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蘇辰卻像是毫無察覺,依舊面帶微笑地在前面引路。
「大人遠來是客,不如先到我的書房喝杯茶,歇歇腳。」
張大人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眼神銳利。
「茶就不喝了。」
「蘇侯爺,本官今天來,是奉皇命辦案。」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刑部大印的公文,在蘇辰面前展開。
「有人舉報,白鹿書院帳目混亂,與城中逆黨勾結,本官奉命前來核查。」
「還請蘇侯爺配合。」
他這句話的聲音極大,足以讓整個前院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偽裝成雜役和學子的護衛們,眼神瞬間變了,握著掃帚和書卷的手都下意識地握緊。
蘇辰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彷佛對這個罪名一點也不意外。
「既然是奉旨辦案,蘇某自然會全力配合。」
他轉頭對身後的周顯說道。
「去把書院這幾年的帳冊,全都取來,交給張大人過目。」
周顯躬身應是,轉身快步離去。
張大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辰的反應,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竟然連一句辯解都沒有,就這麼痛快地答應了。
這讓他準備好的一連串施壓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很快,周顯就抱著幾本厚厚的帳冊走了回來。
蘇辰的書房裡,張大人坐在主位上。
他沒有碰蘇辰親自為他沏的茶,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幾本被放在他面前的帳冊。
他身後的幾個刑部官員立刻上前,開始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
這些人都是刑部專職查帳的好手,任何一絲一毫的錯漏,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蘇辰就坐在客位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自己的茶,彷佛眼前這場關乎書院生死存亡的審查,與他毫無關係。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那幾個查帳官員的額頭上,漸漸冒出了汗珠。
他們的臉色,從一開始的自信滿滿,慢慢變成了疑惑,最後變成了凝重。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為首的那個官員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帳冊,他走到張大人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張大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一把拿過那本帳冊,親自翻看了起來。
帳冊上的字跡工整,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從購買筆墨紙硯,到修繕學堂屋頂,再到給教習們發放薪俸,每一筆都有據可查,甚至連對應的票據都附在後面。
整個帳本,乾淨得就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別說是與逆黨勾結的證據,就連一文錢的錯帳都找不到。
「砰。」
張大人猛地合上帳冊,發出一聲巨響。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蘇辰。
「蘇侯爺,你這帳本,做得真是滴水不漏啊。」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辰放下茶杯,微笑著回應。
「張大人過獎了。」
「我白鹿書院,一向以教書育人為本,行的正,坐得端,帳目自然清楚明白。」
張大人胸口一陣起伏,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他知道,自己又被蘇辰耍了。
這份帳本,肯定是連夜做出來的假帳。
可他偏偏找不到任何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意。
他知道,在帳本上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帳本沒有問題,不代表書院就沒有問題。」
張大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本官還要親自問一問書院的教習和學子。」
「蘇侯爺,應該不會反對吧。」
這是圖窮匕見了。
查帳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書院裡製造恐慌,從人身上開啟缺口。
蘇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當然不會。」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推開了門。
外面的陽光照了進來,有些刺眼。
「張大人請便。」
「我這白鹿書院,上至教習,下至學子,隨時都可以接受大人的問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不過,蘇某也要提醒大人一句。」
蘇辰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大人。
「書院是清靜之地,學子們也都是手無寸鐵的讀書人。」
「若是驚擾了他們,或者,有人想在這裡用些刑部的手段。」
他的聲音頓了頓,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書房。
「那蘇某,可就要替他們討一個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