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人馬退得很快,帶著一種近乎潰逃的狼狽。
長街上很快恢復了空曠,只留下清晨的陽光,靜靜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彷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
蘇辰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轉身回去。
他的目光平靜地望著長街的盡頭,那裡已經看不到張大人一行人的影子。
院內的讀書聲也停了。
整個白鹿書院,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片刻之後,劉夫子帶著一群學子從講堂里走了出來。
他們走到蘇辰身後,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著。
劉夫子蒼老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決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感慨與後怕。
他對著蘇辰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院長。」
他身後的學子們,也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動作整齊劃一,發自肺腑。
蘇辰緩緩轉過身,扶起了劉夫子。
「夫子受驚了。」
他的聲音溫和,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最後一絲緊張。
劉夫子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
「老朽不怕。」
「老朽只是沒想到,這讀書人的風骨,竟真的能讓朝廷的鷹犬退避。」
「他們怕的不是風骨。」
「他們怕的,是人心。」
說完,他拍了拍劉夫子的手臂。
「都回去吧,繼續上課。」
「是,院長。」
劉夫子再次躬身,帶著學子們轉身返回講堂。
很快,朗朗書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充滿了底氣。
王鐵和周顯走上前來。
王鐵的臉上還帶著未曾褪去的興奮,拳頭依舊緊緊握著。
「侯爺,今天真是痛快。」
「總算是把那姓張的囂張氣焰給打了下去。」
蘇辰的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他轉身朝閣樓走去。
「你覺得我們贏了。」
王鐵跟在他身後,愣了一下。
「難道不是嗎。」
「他灰溜溜地走了,以後肯定不敢再來書院找麻煩了。」
蘇辰沒有回答,只是不疾不徐地走著。
閣樓里,茶水還溫著。
蘇辰坐回原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一條被主人牽著的狗,你當眾打了它一巴掌,它會怎麼樣。」
王鐵想了想,答道。
「它會更瘋狂地撲上來咬人。」
蘇辰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
「張大人就是那條狗。」
「今天我們讓他丟了臉,也讓他背後的主人丟了臉。」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王鐵臉上的興奮慢慢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
「那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明著來,他已經輸了。」
蘇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明著不行,就會來暗的。」
「一個失了理智的刑部高官,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栽贓,嫁禍,甚至是刺殺。」
「他會用盡一切不入流的手段,來找回他的臉面。」
王鐵的臉色變得難看。
「那我們該怎麼辦。」
「屬下去把他盯死了,只要他敢亂來,我就……」
王鐵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蘇辰搖了搖頭。
「殺了他,解決不了問題。」
「殺了一個張大人,還會有李大人,王大人。」
「我們要做的,不是殺狗,而是要讓打狗的主人,知道疼。」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周顯。
「周顯。」
周顯立刻上前一步。
「侯爺。」
「張大人在城裡的落腳點,查清楚了沒有。」
周顯躬身回道。
「查清楚了。」
「城東客棧,他包下了整個後院,他帶來的刑部精銳,全都住在那裡。」
蘇-辰的眼神變得深邃。
「很好。」
「你親自去一趟。」
周顯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蘇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要你送一份禮,給張大人。」
「告訴他,這是我白鹿書院賠罪的禮。」
王鐵的眉頭緊緊皺起。
「侯爺,我們為什麼要給他賠罪。」
蘇辰沒有理他,繼續對周顯說道。
「記住,禮要送到他手上。」
「話也要說得客氣。」
周顯的瞳孔微微一縮,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屬下明白。」
他沒有多問一句,躬身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閣樓里只剩下蘇辰和王鐵。
王鐵還是想不通。
「侯爺,您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蘇辰站起身,重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恢復了平靜的書院。
「張大人現在是一頭怒火攻心的野獸,最需要的是一個發泄的出口。」
「周顯去送禮,就是去給他這個出口。」
王鐵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我們為什麼要幫他。」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因為只有讓他覺得抓住了我們的把柄,他才會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他認為對的地方。」
「我為他準備的陷阱,才能派上用場。」
城東客棧。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屋子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怒火燃燒後的焦糊味。
地上全是摔碎的瓷器碎片。
張大人穿著一身常服,正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幾個黑衣漢子站在角落裡,低著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今天在白鹿書院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
他們是刑部精銳,是天子鷹犬,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
可是,他們更清楚地記得,當那上千人的讀書聲匯聚成洪流時,他們心中湧起的那股無力與恐懼。
那不是武力能對抗的東西。
張大人閉著眼睛,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蘇辰那張平靜的臉。
他輸了。
在所有人的面前,輸得體無完膚。
他用盡了官面上的所有手段,卻連對方的一根汗毛都沒有傷到。
反而讓自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能想像得到,此時此刻,這座城裡的所有人,都在背後如何議論他。
怒火之後,是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蘇辰說得對。
他不能在書院裡動用刑部的手段。
那不是規矩。
那是找死。
既然規矩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沒有規矩的路。
張大人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里只剩下瘋狂的殺意。
蘇辰,你不是要講人心嗎。
那我就毀了你的人心。
你不是要護著那些讀書人嗎。
那我就讓他們,變成你最大的累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心腹快步走了進來,臉色古怪。
「大人。」
「白鹿書院的周顯求見。」
張大人的眼神一凝。
「周顯。」
他當然記得這個人,那個單刀赴會,給他送回斷刀的年輕人。
蘇辰在這個時候派他來,是什麼意思。
是來耀武揚威的嗎。
張大人的手,握住了桌上的茶杯。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周顯一個人,從容地走進了這間氣氛肅殺的屋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臉色陰沉的張大人。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將手裡捧著的一個精緻的木盒,輕輕放在了桌上。
「張大人。」
「我家侯爺說,今日多有得罪,驚擾了大人。」
「這是書院的一點心意,特命我來,給大人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