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彷佛凝固成了冰塊。
周顯放下木盒的動作很輕,但那一聲輕微的磕碰聲,卻清晰地迴蕩在每個人的耳邊,敲擊著緊繃的神經。
張大人的目光從周顯平靜的臉上,緩緩移到了那個精緻的檀木盒子上。
盒子的做工很考究,上面雕刻著細密的山水紋路,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賠罪。
這個詞從周顯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
張大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賠罪。」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蘇辰打了本官的臉,現在派你這麼一個下人,提著一個破盒子就想了事。」
「他當本官是什麼人,是街邊可以隨意打發的乞丐嗎。」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茶杯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屋角那幾個黑衣漢子身體同時一緊,銳利的目光鎖定了周顯,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兵器。
只要張大人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撕成碎片。
周顯對周圍的殺氣恍若未覺。
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向張大人。
「我家侯爺說了,大人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的顏面。」
「今日在書院,是我家侯爺失了分寸,不該讓大人當眾難堪。」
「這樁事,錯在侯爺。」
「所以侯爺讓我來,就是為了給大人一個交代。」
他的話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他越是這樣平靜,張大人心裡的火就燒得越旺。
這哪裡是賠罪,這分明是新一輪的羞辱。
蘇辰的意思很明白,我打你是因為你先不守規矩,但我給你面子,承認我做得過火了。
張大人死死盯著周顯,眼神像是要吃人。
「交代。」
「好一個交代。」
「本官倒要看看,他蘇辰能給本官一個什麼樣的交代。」
他伸出手,一把抓過那個檀木盒子。
他的動作粗暴,幾乎要將那盒子捏碎。
盒子入手很沉,顯然裡面裝的不是什麼尋常金銀。
張大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暴戾,緩緩開啟了盒蓋。
盒子開啟的瞬間,屋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去。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神兵利器。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的,是一本冊子。
冊子的封皮是青色的,上面沒有寫任何字。
張大人眼神一凝,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本冊子。
他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帘的,不是帳目,而是一個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詳細記錄了這個人的籍貫,家境,以及進入白鹿書院後,書院給予了何種資助。
這是一本書院資助貧寒學子的名冊。
張大人的眉頭緊緊皺起,他不明白蘇辰送這個東西來是什麼意思。
是想向他炫耀自己的仁義之名嗎。
他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翻了下去。
冊子上的人名很多,足有上百個。
每一個都記錄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他們家人從事的營生都寫得明明白白。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李三。
這個名字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堆里都找不到。
籍貫,永州。
家境,貧寒,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姐姐在城中為人縫補漿洗為生。
這些記錄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在這條記錄的末尾,有一行用硃筆寫下的小字。
「其姐李秀,居於城南柳葉巷,與北地商行有舊。」
北地商行。
張大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名字,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這個刑部侍郎,卻再清楚不過。
北地商行,表面上是做皮貨生意的,但暗地裡,卻是前朝餘孽在北方的聯絡點之一,早在三年前就被刑部秘密搗毀。
雖然商行被毀,但還有不少漏網之魚,一直都是刑部追查的重點。
蘇辰的書院裡,竟然有一個學子的親姐姐,和逆黨餘孽的窩點有牽扯。
張大人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賠罪,這是蘇辰在向他示弱,在向他遞投名狀。
今天在書院,蘇辰用人心,用讀書人的風骨,逼退了他。
可蘇辰也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不顧一切,動用刑部的力量把事情鬧大,鬧到皇帝面前。
所以他丟擲了這個誘餌。
一個足夠分量的誘餌。
他把一個可能與逆黨有關的學子的把柄,親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這是在告訴自己,我們可以私了。
你放過我的書院,我給你一個足夠大的功勞,讓你回京交差。
張大人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扭曲而興奮的笑容。
他抬起頭,看向周顯。
「東西很好。」
「你回去告訴蘇辰,他的心意,本官收下了。」
周顯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話和禮都已送到,屬下告退。」
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直到周顯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張大人臉上的笑容才徹底綻放開來。
他將那本冊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蘇辰啊蘇辰,你終究還是怕了。」
他以為蘇辰是銅牆鐵壁,沒想到,這麼快就露出了破綻。
一個黑衣心腹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大人,這會不會是蘇辰的圈套。」
張大人冷笑一聲。
「圈套。」
「他現在自身難保,拿什麼來設圈套。」
「他今天在書院讓我下不來台,已經犯了官場大忌。他這是怕我魚死網破,才不得不吐出點東西來保全自己。」
他拿起那本冊子,翻到李三那一頁。
「這個李秀,立刻派人去查。」
「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
黑衣心腹躬身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屋子裡。
張大人看著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逆黨餘孽一網打盡,風風光光回京領賞的場面。
蘇辰,你給我等著。
等我收拾了這樁案子,再回過頭來,慢慢炮製你。
白鹿書院,閣樓。
蘇辰靜靜地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屋子裡沒有點燈,他的身影被籠罩在昏暗之中。
王鐵站在一旁,臉上的神情充滿了不解與焦急。
周顯已經回來有一會兒了,也把城東客棧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王鐵實在是想不通。
「侯爺,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逼退,為什麼還要主動把把柄送到他手上。」
「那個叫李三的學子,還有他姐姐,我查過了,身世清白得很,跟什麼北地商行八竿子打不著。」
「您這不是憑空給他們捏造罪名,把他們往火坑裡推嗎。」
蘇辰緩緩合上了手裡的書,將它放回桌上。
他抬起頭,昏暗的光線里,他的眸子顯得格外明亮。
「你覺得,張大人現在最想做什麼。」
王鐵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他最想報復我們,找回場子。」
蘇辰點了點頭。
「沒錯。」
「一條被激怒的瘋狗,是不會跟你講道理的。」
「他現在已經不相信官面上的任何證據,他只想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手段來報復。」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他會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書院裡任何一個無辜的學子,或者夫子。」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真的防不勝防了。」
王鐵似乎明白了什麼。
「所以,您就給了他一個明確的目標。」
「是的。」
蘇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晚風吹了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我給了他一個他自認為是天大功勞的目標。」
「這個目標,足以讓他傾注所有的精力,動用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
「他會以為自己抓住了我的七寸,會迫不及待地想要用這個李秀,來威脅我,來摧毀我的人心。」
蘇辰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越是這麼想,就陷得越深。」
王鐵的心頭猛地一跳。
「侯爺,您的意思是,那個柳葉巷……」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已經讓人,在那裡為他準備好了一份真正的大禮。」
「他不是喜歡不守規矩嗎。」
「那我就陪他玩一場,沒有規矩的遊戲。」
「我倒要看看,他這條朝廷的鷹犬,有沒有命,走出我為他布下的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