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座城池都浸染得一片沉寂。
城南,柳葉巷。
這是一條狹窄而潮濕的小巷,兩旁的房屋低矮破舊,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青灰色的磚石。
巷子裡唯一的亮光,來自盡頭處一戶人家的窗戶,昏黃的燈火透過糊著舊紙的窗欞,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黑暗中,幾道身影如同壁虎,悄無聲息地貼在陰影里,貪婪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唯一的亮光。
他們是張大人派出的探子,都是刑部的好手,擅長追蹤與盯梢。
他們已經在這裡守了整整一個下午。
得到的訊息,與那本冊子上記錄的別無二致。
屋子裡住著的確實是一個叫李秀的年輕女子,以替人縫補漿洗為生,平日裡深居簡出,幾乎不與外人往來。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近乎完美。
城東客棧,後院。
張大人坐在燈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屋子裡的碎瓷片已經被清掃乾淨,換上了新的茶具,但空氣里那股壓抑的氣息卻絲毫未散。
一名黑衣探子單膝跪地,正在匯報著柳葉巷的情況。
「大人,屬下等已經查明,那李秀確實獨居於此,身世背景與冊子上所寫基本吻合。」
「我們詢問過周圍的鄰居,都說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孤女,除了每日去街口取些縫補的活計,便再不出門。」
張大人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水裡自己那張略顯猙獰的臉。
「安分守己。」
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越是安分,就越是可疑。
前朝餘孽最擅長的,就是偽裝。
他們可以扮作商販,可以扮作走卒,自然也可以扮作一個安分守己的孤女。
蘇辰既然把這個把柄交出來,就絕不會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繼續盯。」
張大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我不只要她的人,我還要她背後的那條線。」
「她接觸過什麼人,收過什麼東西,說過什麼話,我全都要知道。」
「是。」
黑衣探子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張大人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開窗,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白鹿書院的方向,眼神里的怨毒與興奮交織在一起。
蘇辰,你以為丟擲一個棄子就能讓我收手嗎。
你太小看我了我張某人。
我要讓你親手埋葬自己的人心,讓你眾叛親離。
我要讓你那座引以為傲的書院,變成一座人人唾棄的藏污納垢之地。
與此同時,白鹿書院的閣樓上,燈火通明。
蘇辰並沒有休息。
他站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輿圖上詳細繪製著整座城池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坊市。
他的目光,正落在那條不起眼的柳葉巷上。
王鐵和周顯站在他身後,神情肅穆。
閣樓里的氣氛,與城東客棧的瘋狂暴戾截然不同,這裡有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靜。
「侯爺,魚已經咬鉤了。」
周顯的聲音低沉而穩定,打破了寂靜。
「我們的人傳回訊息,張大人已經派出了最精銳的探子,將柳葉巷圍得水泄不通。」
王鐵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戰意。
「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只要侯爺一聲令下,我立刻帶人去把那些探子都宰了。」
蘇辰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划過,彷佛在撫摸一件藝術品。
「殺幾個探子,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要的,不是一場小規模的巷戰,我要的是一張網。」
他轉過身,看向王鐵。
「一張能把張大人,連同他背後那隻手,都牢牢網住的,天羅地網。」
王鐵臉上的興奮慢慢冷卻,他知道,自己又把事情想簡單了。
侯爺的布局,從來都不是只看一步。
「那個李秀,還有她弟弟李三,真的不會有事嗎。」
王鐵還是有些不放心。
畢竟,他們是整場計劃里,最無辜的棋子。
蘇辰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放心吧。」
「周顯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李秀姐弟二人,此刻應該已經在去往江南的船上了。」
「我給了他們一筆足夠安身立命的銀子,還為李三聯絡好了江南最好的書院。」
「等這場風波過去,他們會有一個全新的,安穩的人生。」
蘇-辰的目光再次回到輿圖上。
「我蘇辰用人,從不虧待自己人。」
「張大人想用讀書人的性命來威脅我,那他就想錯了。」
「我白鹿書院的每一個學子,我都不會放棄。」
「但對於敵人,我同樣不會有絲毫手軟。」
他看向周顯。
「柳葉巷那邊,都布置好了嗎。」
周顯躬身回道。
「回侯爺,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當。」
「屋子裡留下的東西,足以讓張大人喝一壺的。」
蘇辰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
「那就等吧。」
「等那條瘋狗,自己撞上來。」
夜色越來越深。
柳葉巷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
更多的黑影匯聚而來,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將那間亮著燈的小屋團團圍住。
客棧里,張大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他派出去的探子一波波回來,帶回的訊息卻都大同小異。
李秀一直在屋子裡,沒有出來過。
也沒有任何人進去過。
一切都平靜得讓人心慌。
「不能再等了。」
一個心腹低聲說道。
「大人,夜長夢多,萬一走漏了風聲,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張大人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只是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一個能讓他利益最大化的時機。
他不僅要抓到李秀,還要順藤摸瓜,把她背後的聯絡人一網打盡。
可是,那個所謂的聯絡人,遲遲沒有出現。
黑暗中,彷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注視著他,讓他背脊發涼。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他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
「動手。」
最終,內心的焦躁戰勝了理智。
張大人猛地一揮手,下達了命令。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命令一下,潛伏在柳葉巷的十幾道黑影,瞬間動了。
他們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越過低矮的院牆,從四面八方逼近那間小屋。
為首的兩人用匕首輕輕撬開門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屋門被緩緩推開。
昏黃的燈光下,屋子裡的陳設一覽無餘。
一張木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正在縫補的衣物籃子。
一切都和探子之前窺探到的景象一模一樣。
只是,屋子裡空無一人。
那個本該坐在燈下縫補的女子,不見了蹤影。
帶隊的黑衣人頭領瞳孔一縮,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對著身後的人做了一個警戒的手勢,自己則提著刀,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屋子。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盡。
裡間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人,確實不在。
怎麼回事。
他們一直守在外面,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就在這時,一個手下指著桌子,發出一聲低呼。
「頭兒,你看那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桌上。
在那個衣物籃子的旁邊,靜靜地放著一個沒有上鎖的小木匣。
木匣的樣式很普通,但出現在這裡,就顯得格外詭異。
頭領走上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了木匣的蓋子。
匣子裡沒有金銀,也沒有書信。
只有一本薄薄的帳冊。
頭領拿起帳冊,藉著燈光翻開了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本帳冊上記錄的,不是什麼商鋪的流水。
而是一筆筆軍械的買賣。
從弓弩,到鎧甲,甚至還有幾批明令禁止在民間流通的重型床弩。
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地點,數量,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而在那些交易物件的落款處,反覆出現著一個名字。
戶部侍郎,王啟年。
王啟年是誰。
是當今太子妃的親舅舅,是太子一派在朝中的錢袋子。
也是張大人背後,最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