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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割裂

2026-10-22 16:49:42 作者: 江離不歌

  柳葉巷,那間孤零零亮著燈火的小屋,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帶隊的黑衣人頭領,手指捏著那本薄薄的帳冊,卻感覺自己像是托著一座燒紅的烙鐵。

  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骯髒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帳冊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鋒利的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刺穿了他身為天子鷹犬的所有傲慢與底氣。

  王啟年。

  這個名字在京城裡,代表著一股龐大的勢力,代表著東宮的顏面。

  而他們今晚的目標,竟然牽扯到了自家大人的靠山,靠山的靠山。

  這不是辦案。

  這是在掘自家主子的祖墳。

  「頭兒,這……」

  一個手下湊了過來,聲音乾澀,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頭領猛地合上帳冊,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回頭,用一種近乎猙獰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今晚看到的東西,誰敢泄露半個字,誅九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低下頭,不敢再多看那本帳冊一眼。

  他們都明白,自己已經捲入了一個足以將他們所有人碾成粉末的巨大漩渦。

  「收隊。」

  頭領將那本帳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那布料下的觸感冰冷,彷佛貼著一塊萬年玄冰。

  他沒有下令搜查,也沒有再去看屋子裡的任何東西。

  他現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能做主的人。

  一行人來時悄無聲息,去時卻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倉皇。

  

  夜風吹過空蕩蕩的小屋,將桌上的燈火吹得搖曳不定,光影在牆壁上晃動,像一張張無聲嘲笑著的鬼臉。

  城東客棧。

  張大人已經將一杯茶喝到了底,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無法澆滅他內心的煩躁。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柳葉巷那邊,依舊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這種等待,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囚徒。

  就在他即將失去耐心的時候,房門被猛地推開。

  帶隊的頭領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在燈火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緊緊抿著,連行禮都忘了。

  張大人眉頭一皺,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人呢。」

  他的聲音冰冷,帶著質問。

  頭領的身體僵了一下,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帳冊,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大人,人……跑了。」

  「屋子裡只剩下這個。」

  張大人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一把奪過帳冊,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廢物。」

  「十幾個人,連一個弱女子都看不住。」

  他怒斥著,隨手翻開了帳冊,本想看看蘇辰又在耍什麼花樣。

  可他的目光,在接觸到第一頁內容的瞬間,就凝固了。

  他臉上的憤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然後是深深的難以置信。

  屋子裡的空氣彷佛被抽乾了。

  只剩下張大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一頁一頁地翻動著,動作從一開始的隨意,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小心,彷佛那不是紙張,而是鋒利的刀刃。

  每翻一頁,他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當「王啟年」那三個字清晰地映入他眼帘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凍結。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投名狀,也不是什麼示弱。

  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量身定做的,最惡毒,最致命的陷阱。

  蘇辰根本就沒想過要跟他私了。

  蘇辰要的,是他的命。

  他把這本足以掀翻朝堂的帳冊,用一種如此「合理」的方式,親手送到了自己手上。

  現在,這本帳冊成了他的催命符。

  扔掉。

  他不敢。

  誰知道蘇辰手裡還有沒有副本,誰知道蘇辰有沒有安排後手。

  一旦他毀掉證據,蘇辰反手將事情捅出去,他就是包庇同黨,死罪。

  上交。

  他更不敢。

  把這本帳冊交上去,就等於親手把刀子遞給了政敵,捅向自己的恩主王啟年,捅向整個太子一派。

  他張某人以後在官場上,將再無立足之地,甚至會被王啟年背後的勢力,用最殘酷的手段抹殺掉。

  他被逼到了一個絕境。

  一個前進是萬丈深淵,後退是刀山火海的絕境。

  他死死地攥著那本帳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下屬。

  「今晚的事,還有誰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頭領心頭一顫,立刻單膝跪地。

  「大人放心,所有兄弟都已下了封口令,絕不敢泄露半句。」

  張大人閉上了眼睛。

  封口令。

  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守住秘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動。

  這些人都是刑部精銳,無故死在這裡,他根本無法交代。

  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罩住了,無論他如何掙扎,都只會讓這張網收得越來越緊。

  「蘇辰。」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寒意。

  白鹿書院,閣樓。

  燈火依舊明亮。

  蘇辰端坐在書案前,神態悠閒地擦拭著一柄短劍。

  劍身光潔如鏡,倒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周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侯爺。」

  「東西,張大人已經收下了。」

  蘇辰擦拭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旁的王鐵卻早已按捺不住。

  「侯爺,我還是不明白,您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送一本假帳冊給他。」

  「就算那王啟年是他的靠山,他把帳冊藏起來,或者一把火燒了,我們又能拿他怎麼樣。」

  蘇辰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短劍。

  他抬起頭,看向王鐵,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覺得,那本帳冊是假的。」

  王鐵愣住了。

  「難道是真的不成。」

  「那種掉腦袋的買賣,怎麼可能留下帳冊。」

  蘇辰搖了搖頭。

  「帳冊是真的。」

  「只不過,不是北地商行的,而是另一伙人的。」

  「我只是在最後幾頁的交易物件上,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王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蘇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了柳葉巷的位置。

  「這世上,最牢固的關係,是利益。」

  「最脆弱的關係,也是利益。」

  「張大人是王啟年提拔上來的,是太子一派的馬前卒,這條線,原本很穩固。」

  蘇辰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


  「但現在,我在這條線上,切開了一道口子。」

  「這本帳冊,就是一把刀。現在這把刀,握在張大人的手裡。」

  「你說,王啟年知道了這件事,他晚上還能睡得著覺嗎。」

  「一個隨時可能背刺自己的手下,一個掌握著自己致命把柄的下屬,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王鐵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毫不懷疑,自己會用盡一切手段,讓那個人永遠閉嘴。

  「而張大人呢。」

  蘇辰的聲音變得幽深。

  「他會日夜活在恐懼之中,他會害怕自己的主子隨時會派人來殺人滅口。」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無法復原。」

  「猜忌與恐懼,會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們之間最後一點關係。」

  蘇辰轉過身,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不需要那本帳冊成為呈堂證供。」

  「我只需要它成為一根毒刺,扎在他們主僕的心裡。」

  「從今晚開始,張大人不再是那條有主人撐腰的惡犬了。」

  「他成了一條被主人懷疑,甚至隨時可能被主人拋棄的孤狼。」

  「而一條瘋狂的,走投無路的孤狼,才會露出他所有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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