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巷,那間孤零零亮著燈火的小屋,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帶隊的黑衣人頭領,手指捏著那本薄薄的帳冊,卻感覺自己像是托著一座燒紅的烙鐵。
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骯髒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帳冊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鋒利的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刺穿了他身為天子鷹犬的所有傲慢與底氣。
王啟年。
這個名字在京城裡,代表著一股龐大的勢力,代表著東宮的顏面。
而他們今晚的目標,竟然牽扯到了自家大人的靠山,靠山的靠山。
這不是辦案。
這是在掘自家主子的祖墳。
「頭兒,這……」
一個手下湊了過來,聲音乾澀,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頭領猛地合上帳冊,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回頭,用一種近乎猙獰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今晚看到的東西,誰敢泄露半個字,誅九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低下頭,不敢再多看那本帳冊一眼。
他們都明白,自己已經捲入了一個足以將他們所有人碾成粉末的巨大漩渦。
「收隊。」
頭領將那本帳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那布料下的觸感冰冷,彷佛貼著一塊萬年玄冰。
他沒有下令搜查,也沒有再去看屋子裡的任何東西。
他現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能做主的人。
一行人來時悄無聲息,去時卻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倉皇。
夜風吹過空蕩蕩的小屋,將桌上的燈火吹得搖曳不定,光影在牆壁上晃動,像一張張無聲嘲笑著的鬼臉。
城東客棧。
張大人已經將一杯茶喝到了底,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無法澆滅他內心的煩躁。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柳葉巷那邊,依舊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這種等待,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囚徒。
就在他即將失去耐心的時候,房門被猛地推開。
帶隊的頭領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在燈火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緊緊抿著,連行禮都忘了。
張大人眉頭一皺,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人呢。」
他的聲音冰冷,帶著質問。
頭領的身體僵了一下,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帳冊,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大人,人……跑了。」
「屋子裡只剩下這個。」
張大人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一把奪過帳冊,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廢物。」
「十幾個人,連一個弱女子都看不住。」
他怒斥著,隨手翻開了帳冊,本想看看蘇辰又在耍什麼花樣。
可他的目光,在接觸到第一頁內容的瞬間,就凝固了。
他臉上的憤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然後是深深的難以置信。
屋子裡的空氣彷佛被抽乾了。
只剩下張大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一頁一頁地翻動著,動作從一開始的隨意,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小心,彷佛那不是紙張,而是鋒利的刀刃。
每翻一頁,他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當「王啟年」那三個字清晰地映入他眼帘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凍結。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投名狀,也不是什麼示弱。
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量身定做的,最惡毒,最致命的陷阱。
蘇辰根本就沒想過要跟他私了。
蘇辰要的,是他的命。
他把這本足以掀翻朝堂的帳冊,用一種如此「合理」的方式,親手送到了自己手上。
現在,這本帳冊成了他的催命符。
扔掉。
他不敢。
誰知道蘇辰手裡還有沒有副本,誰知道蘇辰有沒有安排後手。
一旦他毀掉證據,蘇辰反手將事情捅出去,他就是包庇同黨,死罪。
上交。
他更不敢。
把這本帳冊交上去,就等於親手把刀子遞給了政敵,捅向自己的恩主王啟年,捅向整個太子一派。
他張某人以後在官場上,將再無立足之地,甚至會被王啟年背後的勢力,用最殘酷的手段抹殺掉。
他被逼到了一個絕境。
一個前進是萬丈深淵,後退是刀山火海的絕境。
他死死地攥著那本帳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下屬。
「今晚的事,還有誰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頭領心頭一顫,立刻單膝跪地。
「大人放心,所有兄弟都已下了封口令,絕不敢泄露半句。」
張大人閉上了眼睛。
封口令。
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守住秘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動。
這些人都是刑部精銳,無故死在這裡,他根本無法交代。
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罩住了,無論他如何掙扎,都只會讓這張網收得越來越緊。
「蘇辰。」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寒意。
白鹿書院,閣樓。
燈火依舊明亮。
蘇辰端坐在書案前,神態悠閒地擦拭著一柄短劍。
劍身光潔如鏡,倒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周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侯爺。」
「東西,張大人已經收下了。」
蘇辰擦拭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旁的王鐵卻早已按捺不住。
「侯爺,我還是不明白,您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送一本假帳冊給他。」
「就算那王啟年是他的靠山,他把帳冊藏起來,或者一把火燒了,我們又能拿他怎麼樣。」
蘇辰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短劍。
他抬起頭,看向王鐵,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覺得,那本帳冊是假的。」
王鐵愣住了。
「難道是真的不成。」
「那種掉腦袋的買賣,怎麼可能留下帳冊。」
蘇辰搖了搖頭。
「帳冊是真的。」
「只不過,不是北地商行的,而是另一伙人的。」
「我只是在最後幾頁的交易物件上,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王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蘇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了柳葉巷的位置。
「這世上,最牢固的關係,是利益。」
「最脆弱的關係,也是利益。」
「張大人是王啟年提拔上來的,是太子一派的馬前卒,這條線,原本很穩固。」
蘇辰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
「但現在,我在這條線上,切開了一道口子。」
「這本帳冊,就是一把刀。現在這把刀,握在張大人的手裡。」
「你說,王啟年知道了這件事,他晚上還能睡得著覺嗎。」
「一個隨時可能背刺自己的手下,一個掌握著自己致命把柄的下屬,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王鐵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毫不懷疑,自己會用盡一切手段,讓那個人永遠閉嘴。
「而張大人呢。」
蘇辰的聲音變得幽深。
「他會日夜活在恐懼之中,他會害怕自己的主子隨時會派人來殺人滅口。」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無法復原。」
「猜忌與恐懼,會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們之間最後一點關係。」
蘇辰轉過身,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不需要那本帳冊成為呈堂證供。」
「我只需要它成為一根毒刺,扎在他們主僕的心裡。」
「從今晚開始,張大人不再是那條有主人撐腰的惡犬了。」
「他成了一條被主人懷疑,甚至隨時可能被主人拋棄的孤狼。」
「而一條瘋狂的,走投無路的孤狼,才會露出他所有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