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一層薄薄的冷霧籠罩著城池。
往日裡這個時辰本該是最寧靜的,可今日的寧靜卻被一陣陣粗暴的砸門聲與驚恐的尖叫聲撕得粉碎。
城西的幾條商街,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數十名身著黑衣的刑部探子,如同出閘的猛獸,蠻橫地闖入一家家掛著北地商號招牌的店鋪。
他們踹開門板,掀翻貨架,將帳冊與貨物扔得滿地都是。
稍有反抗的夥計,便會招來一頓拳打腳踢,然後被麻繩捆了,像拖死狗一樣拖到街上。
商戶的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孩童的啼哭聲,混雜著探子們囂張的喝罵聲,在這座古老的城池上空迴蕩。
許多百姓被驚醒,他們畏懼地從門縫裡向外窺探,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與一張張凶神惡煞的臉。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城市的肌理中迅速蔓延。
城西最大的一家皮貨行內,張大人負手而立。
他腳下踩著一張上好的白狐皮,那雪白的皮毛上,沾染了幾個骯髒的腳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革的腥膻與塵土混合的怪味。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暴戾。
「大人,這家店裡里外外都搜遍了,除了些尋常的帳本,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一名小頭目躬身來報,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張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陰冷地掃了過去。
「尋常。」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聲音里透著森然的寒意。
「什麼叫尋常。」
「一本帳本,你看得懂上面的暗語嗎。」
「一塊皮子,你看得出裡面夾帶的密信嗎。」
「廢物。」
那名小頭目被罵得頭都不敢抬,身體微微發抖。
張大人沒有再理會他,目光轉向被幾個探子死死按在地上的商行掌柜。
那掌柜是個年近半百的胖子,此刻嚇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一張臉白得像紙。
「說。」
張大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錐,直直刺入掌柜的耳朵。
「你都跟什麼人來往,送過什麼貨,給誰送的。」
「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啊。」
掌柜的哭喊著,聲音都變了調。
「小人就是個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賣的都是正經皮貨,真的不認識什麼逆黨啊。」
張大人緩緩蹲下身,從腰間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他用匕首的刀面,輕輕拍打著掌柜那張肥碩的臉。
冰冷的觸感讓掌柜的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齒打顫的聲音。
「我沒時間聽你廢話。」
張大人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充滿了極致的惡意。
「我的手下,很快會把你的老婆孩子都『請』過來。」
「我會當著你的面,一寸一寸,剝下她們的皮。」
「就像你處理這些畜生的皮一樣。」
掌柜的瞳孔猛地放大,一股黃色的液體從他的褲襠下滲出,散發出一陣惡臭。
恐懼,徹底摧毀了他的意志。
張大人站起身,厭惡地看了地上的污穢一眼,轉身走出了店鋪。
他需要一個結果,一個能讓他擺脫困境的結果。
為此,他不惜讓這座城血流成河。
就在這時,一名探子從街角飛奔而來,神色中帶著一絲興奮。
「大人。」
探子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不穩。
「有發現了。」
「城南鐵匠鋪,我們的人在那裡盯上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傢伙。」
張大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說下去。」
「那人是個生面孔,一口北地口音,身上帶著一股子軍伍才有的煞氣。」
「他去鐵匠鋪,問的不是農具,而是打聽哪裡能買到上好的精鋼,還偷偷向鐵匠展示了一塊北地鐵騎軍的腰牌。」
「我們的人查過,那塊腰牌是真的。」
張大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北地鐵騎軍。
前朝最精銳的部隊。
這條線索,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縷光,讓他看到了希望。
「人呢。」
「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那傢伙身手不錯,還傷了我們兩個兄弟,最後被我們堵在巷子裡拿下了。」
「從他身上,還搜出了一封寫給『故人』的密信,裡面用的都是軍中暗語,我們看不懂。」
張大人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意。
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一條大魚。
「帶過來。」
「我要親自審。」
白鹿書院,閣樓。
晨光柔和,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蘇辰正在院子裡演練一套拳法,他的動作不快,一招一式卻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王鐵站在一旁,臉上卻滿是焦急。
「侯爺,張大人那條瘋狗已經在城裡咬人了,咱們的人再不去,那個趙四可就真的沒命了。」
他口中的趙四,正是那個被蘇辰安排好的斥候。
蘇辰收了拳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神情沒有絲毫波瀾。
「急什麼。」
「魚餌已經下了,總要給魚一點吃餌的時間。」
他的平靜,與王鐵的焦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顯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他快步走到蘇辰身邊,低聲匯報。
「侯爺,人已經被張大人帶走了。」
「趙四按照您的吩咐,『失手』被擒,那封信也落到了張大人手裡。」
蘇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一切,都在按照他設計的劇本上演。
王鐵還是不放心。
「侯爺,刑部的大牢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趙四他……」
「放心。」
蘇辰打斷了他的話,眼神變得深邃。
「趙四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我也向他保證過,只要他完成任務,他兒子不僅能活下來,還會有一個錦繡前程。」
蘇辰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張大人現在最想要的,不是一個死人,而是一個活口。」
「一個能讓他將功贖罪,能讓他重新獲得信任的活口。」
他看向周顯。
「那封信里的內容,他看得懂嗎。」
周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不懂。」
「那是我仿照當年北境軍中的最高機密軍令寫的,除了特定的人,沒人能解開。」
「張大人越是看不懂,就越會覺得這裡面藏著天大的秘密。」
「他會用盡一切辦法,讓趙四開口。」
蘇辰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城東的方向。
「他不會殺了趙四的。」
「至少,在問出他想要的東西之前,不會。」
「而趙四會『說』的,也恰恰是他最想聽到的。」
蘇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他送給張大人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功勞。
那是一份精心包裝過的毒藥。
張大人以為自己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卻不知道那根稻草的另一頭,系著一塊足以將他拖入萬丈深淵的巨石。
「這齣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