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臨時徵用的大牢,陰暗潮濕。
空氣里混雜著霉爛的草料,乾涸的血腥與一種令人作嘔的排泄物氣味。
牆壁上滲出的水珠,沿著布滿青苔的石磚緩緩滑落,滴在地上,發出一聲聲單調而壓抑的響聲。
這裡是地獄的入口。
趙四被綁在一個浸過水的十字木架上,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他的皮肉。
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蒼白乾裂的嘴唇。
他的呼吸微弱,胸口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起伏,彷佛隨時都會斷氣。
一盆冷水毫無徵兆地潑在他的臉上。
趙四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猛地一顫,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渾濁,卻在看清眼前之人時,瞬間凝聚起一抹刻骨的恨意。
張大人就站在他面前,手裡把玩著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
烙鐵的頂端,是一個猙獰的「囚」字。
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也扭曲了張大人那張因為亢奮與疲憊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醒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看來北地鐵騎軍的骨頭,確實比那些商人要硬一些。」
張大人將烙鐵緩緩湊近趙四的胸口。
滋啦一聲輕響。
一股焦糊的皮肉味瞬間瀰漫開來。
趙四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忍著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喉嚨里,只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狗賊。」
張大人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他要的不是一個軟骨頭。
越是嘴硬,就越證明此人知道的東西越多,價值越大。
他收回烙鐵,隨手扔進一旁的水桶里,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我再問一遍。」
「你來這裡,見誰,做什麼。」
「那封信,是什麼意思。」
趙四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臉上滑落。
他抬起眼,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張大人。
「呸。」
一口帶血的唾沫,精準地吐在了張大人的官靴上。
張大人身後的幾名探子臉色大變,立刻就要上前。
張大人卻抬手阻止了他們。
他沒有動怒,反而蹲下身,與趙四的視線平齊。
「有骨氣。」
「我喜歡有骨氣的人。」
他伸出手,看似溫柔地替趙四理了理額前濕透的亂發。
「你知道嗎,就在你被抓來之前,我的人,已經去了你藏身的那個小院。」
「你那個七歲的兒子,很可愛。」
「眼睛很像你。」
趙四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從裂痕深處瘋狂地涌了出來。
「你……你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想幹什麼。」
張大人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足以將人靈魂凍結的殘忍。
「我只是在想,如果把他全身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敲碎,他會不會哭得很大聲。」
「或者,把他和你一樣,綁在這個架子上,讓他親眼看著,你是怎麼被一刀一刀,片成肉片的。」
「你敢。」
趙四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瘋狂地掙扎著,木架被他撞得嘎吱作響。
恐懼,徹底擊潰了他用性命築起的防線。
「我有什麼不敢的。」
張大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說,或者,我讓他替你說。」
趙四的掙扎停了下來。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癱軟在木架上。
絕望,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許久,他才用一種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
「我說。」
「我全都說。」
張大人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勝利者的弧度。
他知道,魚上鉤了。
一個時辰後。
張大人快步走出了陰森的大牢,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手遮了一下,臉上卻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
一名心腹快步跟了上來。
「大人,都問清楚了。」
「那個趙四是前朝鎮北將軍的親兵,這次是奉了少將軍之命,潛入城中,聯絡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是當朝的漕運總督,劉承業。」
張大人的心臟,猛地一跳。
漕運總督,劉承業。
那可是朝中一等一的封疆大吏,手握天下漕運命脈,權勢滔天。
更重要的是,劉承業此人,向來以孤臣自居,不與太子和二皇子任何一派結交,深得陛下信任。
「信里說的,就是他們約定起事的時間和地點。」
「趙四說,劉承業這些年,一直利用漕運之便,偷偷為北地的舊部輸送糧草與兵器,圖謀復辟。」
心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話語裡的震驚。
張大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抓到了一條大魚。
他這是捅破了天。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他立下的,將是不世之功。
這份功勞,足以讓他洗刷掉之前所有的失誤,足以讓王啟年大人對他刮目相看,足以讓他在朝堂之上,一步登天。
「證據呢。」
張大人強壓下內心的狂喜,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
「趙四說,劉承業在城外的別院裡,藏著一本秘密帳冊,上面記錄了所有輸送物資的明細。」
「他還畫出了一張別院的地圖,連密室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心腹將一張沾著血污的布帛,恭敬地遞了過來。
張大人一把奪過,展開地圖。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地圖畫得十分詳細,連院子裡的假山和池塘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腦中那個瘋狂的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要賭。
用自己的前程,用所有人的性命,去賭這潑天的富貴。
「召集所有人。」
「今晚,行動。」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有些尖利。
白鹿書院,閣樓。
蘇辰正在與王鐵對弈。
棋盤上黑白分明,廝殺正烈。
蘇辰執白,棋風穩健,步步為營,看似平淡無奇,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黑子的大龍圍困其中。
王鐵額上全是汗,手裡的黑子舉棋不定,遲遲無法落下。
他已經感覺到了那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可他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周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侯爺。」
蘇辰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
「說。」
「張大人已經帶人出城了,方向是城西的翠屏山。」
「劉總督的別院,就在那裡。」
王鐵手一抖,棋子掉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打亂了原本的棋局。
「侯爺,您……您真的要把漕運總督也拉下水。」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可是劉承業。
一個連太子和二皇子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物。
蘇辰終於抬起頭,他看著王鐵,眼神平靜。
「不是我拉他下水。」
「是張大人,需要這份功勞。」
他伸出手指,將棋盤上那顆掉落的黑子撿起,放回棋盒。
「你以為,趙四招供的,是一份功勞嗎。」
「不。」
蘇辰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那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送給張大人,也送給王啟年的催命符。」
王鐵徹底糊塗了。
「侯爺,我不明白。」
蘇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遠處翠屏山的方向。
「劉承業這個人,確實不屬於任何黨派。」
「但他有一個身份,很少有人知道。」
「他曾經是陛下的伴讀。」
「他是陛下安插在朝堂上,用來監視百官,平衡各方勢力的一雙眼睛。」
王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動劉承業,就等於是在挖陛下的眼睛。」
蘇辰的聲音變得幽深。
「張大人現在被功勞沖昏了頭,他不會去想這些。」
「他只會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衝進劉承業的別院,然後,找到那本我早就為他準備好的,『證據確鑿』的帳冊。」
「他會以為自己抓住了劉承業的把柄,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可他不知道,他闖進的,是一個天子親設的局。」
「他抓的不是逆黨,而是皇帝的親信。」
「你說,當陛下知道,太子的人,在沒有任何旨意的情況下,擅自搜查他心腹大臣的府邸,甚至還『搜出』了謀反的證據,陛下會怎麼想。」
王鐵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已經不是陷阱了。
這是在掘整個東宮的根。
蘇辰轉過身,重新坐回棋盤前。
他看著那盤被打亂的棋局,緩緩說道。
「張大人這條瘋狗,咬了不該咬的人。」
「他的主人,王啟年,也保不住他了。」
「為了平息龍顏之怒,王啟年只有一個選擇。」
「棄車保帥。」
蘇辰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
啪。
聲音清脆。
「這盤棋,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