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夜色深沉。
劉承業的別院靜靜地矗立在半山腰,黑色的瓦簷融入夜幕,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詭異的光。
張大人站在院門外,眼中跳動著兩團火焰。
那是混雜著貪婪,興奮與瘋狂的火焰。
他能嗅到空氣中瀰漫的草木清香,也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搏動的聲音,每一次跳動都撞擊著他的肋骨。
身後,十幾名刑部精銳手持兵刃,屏息凝神,身上的鐵甲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意。
「大人,都安排好了。」
一名心腹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
「別院的護衛只有不到十人,已經被我們的人在外圍解決了,不會有任何動靜。」
張大人點了點頭,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開弓沒有回頭箭。
從他決定相信趙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這張賭桌上。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前揮的動作。
「闖。」
一個字,冰冷而決絕。
沉重的院門在幾名大漢的合力撞擊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轟然向內倒去。
木屑與塵土飛揚。
十幾道黑影如同餓狼,瞬間湧入了這座靜謐的院落。
張大人緊隨其後,他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順利得讓他心中那份狂喜,愈發膨脹。
他按照地圖上的指引,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徑直走向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漆黑。
「點火。」
火摺子亮起,點燃了探子手中的火把。
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張大人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
他的目光快速在書房內掃過,最終定格在一副懸掛在牆上的山水畫上。
「就是這裡。」
他快步上前,按照趙四的供述,將那副畫軸向左旋轉了三圈,然後用力向下一按。
只聽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
書架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漆黑洞口。
一股陳腐的霉味從洞口中撲面而來。
張大人的呼吸變得粗重。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他一把奪過身邊探子手中的火把,第一個彎腰鑽了進去。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青磚,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木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半人高的鐵箱。
那鐵箱上,落滿了灰塵,一把黃銅大鎖鏽跡斑斑。
張大人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身後的探子立刻上前,用刀鞘狠狠砸開了那把看似堅固的銅鎖。
箱蓋開啟。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本本碼放整齊的帳冊。
張大人顫抖著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青色的封皮,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他翻開第一頁。
藉著火光,一行行娟秀的小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某年某月某日,經由漕運,轉運精鐵三千斤,送往北地鐵騎軍舊部。
某年某月某日,轉運糧草五百石,交由故人之後王將軍。
一筆筆,一件件,時間,地點,數量,接收人,記錄得清清楚楚,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張大人一頁頁地翻下去,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猙獰。
鐵證如山。
這是潑天的功勞。
有了這本帳冊,別說是漕運總督劉承業,就是他背後的任何勢力,都將萬劫不復。
而他,張顯,將會是揭開這驚天大案的第一功臣。
他將一步登天。
「哈哈哈哈。」
壓抑不住的狂笑聲,在狹小的密室中迴蕩,顯得無比刺耳。
「收隊。」
「把所有東西都帶走,立刻回城。」
他抱著那本帳冊,像是抱著一件絕世珍寶,轉身就要走出密室。
就在他踏出密室的一瞬間。
外面原本漆黑的院落,驟然間亮如白晝。
數百支火把,將整個別院照得通明。
院牆上,屋頂上,迴廊里,密密麻麻站滿了身穿黑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禁軍。
他們沉默地站著,手中的刀刃反射著火光,形成一片森然的死亡叢林。
冰冷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院落。
張大人帶來的那十幾名刑部探子,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僵在原地,連兵器都握不穩了。
張大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涼了個通透。
一個身穿赤色蟒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緩緩從正門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可他每走一步,張大人心中的寒意就加深一分。
內廷司總管,李公公。
那是天子身邊最信任的家奴。
他怎麼會在這裡。
李公公走到張大人面前,停下腳步。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淡淡地掃了一眼張大人懷裡抱著的帳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張大人,深夜造訪劉總督的別院,真是好大的興致。」
他的聲音不陰不陽,尖細而刺耳。
張大人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強作鎮定,將懷裡的帳冊舉了起來。
「李公公,下官奉命追查前朝逆黨,在此處搜出了漕運總督劉承業私通逆黨的鐵證。」
「還請公公明察。」
他以為,這本帳冊,就是他的護身符。
「鐵證。」
李公公輕輕念著這兩個字,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憐憫。
他沒有去看那本帳冊,而是從袖中,緩緩抽出了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刑部主事張顯。」
李公公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威嚴。
「無詔令,無憑據,擅闖朝廷一品大員府邸,形同謀逆。」
張大人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謀逆。
這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怎麼會是謀逆。
他明明是來立功的。
「不,不是的。」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我有證據,劉承業他才是逆黨,我這裡有他的親筆帳冊。」
李公公看著他,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雜家再告訴你一件事。」
「劉承業,劉總督,他老人家的另一重身份,是陛下親封的巡查密使,專司監察百官之職。」
「你搜的,是陛下的別院。」
「你拿的,是陛下的東西。」
「你抓的,是陛下的人。」
李公公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捅進張大人的心臟。
張大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手中的帳冊,再也抱不住,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必死之局。
趙四是假的,口供是假的,地圖是假的,連這本他視若珍寶的帳冊,也是假的。
他不是抓到了一條大魚。
他是自己,一頭撞進了那張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天羅地網。
「不。」
一聲絕望的嘶吼,從他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李公公不再看他,只是輕輕一揮手。
「拿下。」
白鹿書院,閣樓。
月光如水,灑在棋盤上。
蘇辰執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截斷了黑子最後一條活路。
「結束了。」
他對面,王鐵看著滿盤皆輸的棋局,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心中的焦躁與不安,卻絲毫未減。
「侯爺,張大人那邊……」
蘇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李德全去了。」
王鐵的手猛地一抖。
李德全,就是那位李公公的名諱。
「他親自去,代表的就不是內廷司,而是陛下本人。」
蘇辰的聲音很平靜。
「張顯闖進的,是天子的禁地。他以為自己拿的是劉承業的罪證,實際上,那成了他自己擅闖禁地,意圖構陷忠良的鐵證。」
「這份『功勞』,王啟年接不住,太子也接不住。」
周顯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侯爺,訊息傳來。」
「張顯及其麾下所有心腹,以謀逆罪被禁軍當場拿下,已經押入天牢。」
蘇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京城的方向。
夜風,吹動了他的衣角。
「瘋狗已經處理了。」
「接下來,該讓他的主人,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