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格,在名貴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空氣中凝固的寒意。
上好的龍涎香在角落的銅爐里靜靜燃燒,散發出安神的氣味,可王啟年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緊,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他跪在地上,冰涼的玉石地磚透過官袍,刺得他膝蓋生疼。
「廢物。」
「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太子將一方端硯狠狠砸在地上,紫黑色的墨汁四濺,污了王啟年嶄新的官袍。
那張素來溫潤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驚懼與怒火交織的猙獰。
王啟年低著頭,額頭緊緊貼著地面,不敢辯解一句。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在府中悠閒地品著新茶,等著張顯傳來捷報。
他等來的,卻是禁軍封鎖刑部,將張顯一系人馬全部下獄的驚天噩耗。
罪名,是謀逆。
這個罪名,像一座大山,瞬間壓垮了他所有的鎮定與籌謀。
「擅闖一品大員別院,搜查陛下親封的巡查密使。」
「王啟年,這就是你給孤找的好刀。」
「這把刀,現在捅的不是劉承業,是孤的心口。」
太子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利,他來回踱著步,身上的蟒袍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瓷與墨跡,顯得狼狽不堪。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
王啟年身體一顫,聲音沙啞。
「殿下,此事定有蹊蹺。」
「張顯雖然急功近利,但絕不敢無憑無據就去動劉承業。」
「這背後,一定有人設局陷害。」
「陷害。」
太子停下腳步,猛地轉身,一腳踹在王啟年的肩膀上。
王啟年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狼狽地摔在地上。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人是你的,事是他辦的,父皇的禁軍是親眼看著他從劉承業的別院裡搜出了所謂的『罪證』。」
「父皇現在要的不是解釋,是一個交代。」
太子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的血絲讓他看起來有些瘋狂。
「一個能平息他怒火的交代。」
王啟年躺在地上,顧不得整理散亂的官帽,他從太子的話語裡,聽出了那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決絕。
他掙扎著重新跪好,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知道太子想要什麼樣的交代了。
棄車保帥。
不,是棄子。
張顯,就是那枚必須被捨棄的棋子。
「臣,明白了。」
王啟年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他知道,為了保全東宮,為了保全他自己,他必須親手斬斷與張顯的一切聯絡。
他不僅要斬斷,還要親自遞上屠刀,用張顯的血,來洗刷太子身上的嫌疑。
太子看著他,眼神里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冰冷。
「王少傅,孤希望你真的明白了。」
「這件事,到張顯為止。」
「孤不想再聽到任何與東宮有關的流言蜚語。」
王啟年深深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遵命。」
當他抬起頭時,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白鹿書院,後院。
蘇辰正在打理一株新栽的梅樹。
他用一把小巧的剪刀,細心地修剪著多餘的枝丫,動作專注而輕柔。
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葉片上,折射出細碎的陽光。
王鐵在一旁來回踱步,臉上的焦急與院中的寧靜格格不入。
「侯爺,宮裡傳來訊息,王啟年進宮了。」
「聽說太子在書房大發雷霆,把最心愛的一方硯台都給砸了。」
蘇辰剪下一截枯枝,頭也不抬。
「他該砸的不是硯台,是他自己的腦袋。」
王鐵搓著手,還是有些不解。
「張顯被抓,對東宮來說確實是重創,可王啟年畢竟是太子少傅,根基深厚,單憑一個張顯,怕是動不了他的根本吧。」
蘇辰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棉布,仔細擦拭著刀刃上的汁液。
「我本來也沒想過,用一個張顯就能扳倒王啟年。」
他的聲音很平淡,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只是要斬斷他的一條臂膀,順便送給太子一份大禮。」
「大禮。」
王鐵更糊塗了。
蘇辰直起身,看著那株修剪過的梅樹,枝幹疏朗,形態初顯。
「這份禮,叫猜忌。」
他轉過身,看向王鐵,眼神深邃。
「你覺得,經過這件事,太子還會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王啟年嗎。」
王鐵愣住了。
「張顯是王啟年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這個心腹辦了件蠢事,差點把整個東宮都拖下水。」
「太子會怎麼想。」
「他會想,是王啟年識人不明,用錯了人。」
「還是王啟年自己野心膨脹,瞞著他做了不該做的事。」
「又或者,王啟年是不是已經被人收買,故意設下這個局,來坑害他這個太子。」
蘇辰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王鐵的心上。
他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帝王心術,最重製衡,最忌猜疑。
一旦猜忌的種子種下,就會在權力的土壤里瘋狂生根發芽,直到長成一棵足以撐破一切信任的參天大樹。
「王啟年為了自保,必然會用最酷烈的手段,與張顯劃清界限。」
「他越是撇得乾淨,太子心中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一個不再被主子完全信任的臣子,他的好日子,也就不長了。」
蘇辰重新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茶葉在水中沉浮,一如朝堂的局勢。
「張顯這顆棋子,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不僅咬了劉承業,還反過來,咬了他自己的主人一口。」
「接下來,我們只需要看著,看王啟年如何親手了結他自己養的這條瘋狗。」
周顯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他快步走來,神色平靜。
「侯爺,王啟年出宮後,直接去了刑部大牢。」
蘇辰點了點頭,似乎對此毫不意外。
「他去見張顯了。」
周顯的嘴角露出一絲冷意。
「不,他是去送行的。」
「王大人親自監刑,以雷霆手段審結了張顯一案。」
「張顯構陷忠良,意圖謀逆,罪大惡極,已於半個時辰前,在牢中畏罪自盡。」
王鐵倒吸一口涼氣。
好狠的手段。
前一天還是心腹臂膀,今天就成了畏罪自盡的逆賊。
連一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蘇辰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看著遠方的天空,輕聲說道。
「狗死了,主人就乾淨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皇宮,御書房。
偌大的殿宇內,一片寂靜。
皇帝獨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
那上面,山川河流,城郭關隘,盡收眼底。
李公公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躬身立於一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陛下,東宮那邊有訊息了。」
皇帝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的北境之上。
「說。」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太子少傅王啟年,親自去了天牢。」
「張顯,已經『畏罪自盡』了。」
李公公在說出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壓得更低。
皇帝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伸出手,在輿圖上代表京城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倒是果決。」
這句評價,聽不出是褒是貶。
李公公不敢接話,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那個叫蘇辰的小傢伙,最近在做什麼。」
李公公連忙回話。
「回陛下,蘇侯爺一直在白鹿書院,閉門讀書,修身養性。」
皇帝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賞,也有審視。
「修身養性。」
「他這性子,修得倒是夠鋒利。」
「傳朕的口諭,賞白鹿書院文房四寶一套,勉其勤學。」
李公公心中一凜,立刻躬身。
「奴婢遵旨。」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賞賜。
這是陛下在告訴朝堂上的某些人,白鹿書院的那位,是他護著的人。
動他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皇帝轉過身,重新坐回龍椅,拿起一本奏摺。
「王啟年這把刀,鈍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輕輕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