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白鹿書院的清幽便被一陣細碎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
一名身穿青色宦官服飾的小太監,手捧一個蓋著明黃綢布的托盤,在幾名禁軍的護衛下,走進了書院後院。
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每一步的大小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而刻板。
蘇辰正在院中,他沒有看書,也沒有修剪花木,只是靜靜地坐著,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似乎早就在等候。
看到來人,蘇辰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王鐵和周顯分立其後,神色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小太監走到蘇辰面前三步遠處停下,將手中的托盤舉過頭頂,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陛下口諭。」
蘇辰撩起衣袍下擺,單膝跪地。
「臣,蘇辰,恭聽聖諭。」
「蘇侯爺於白鹿書院潛心向學,實乃我朝青年表率,朕心甚慰。特賜文房四寶一套,以茲勉勵,望爾勤學不輟,日後為國分憂。」
小太監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久居宮廷的特有腔調。
「臣,謝陛下隆恩。」
蘇辰雙手舉過頭頂,恭敬地接過了那個托盤。
托盤不重,但入手卻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小太監宣讀完口諭,臉上露出一絲職業性的微笑。
「蘇侯爺,請起吧。雜家還要回宮復命,就不多叨擾了。」
「公公慢走。」
蘇辰站起身,目送著那一行人遠去,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他臉上的恭敬神色才緩緩斂去,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王鐵快步上前,看著蘇辰手中托盤上的東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黃綢一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方徽墨,一支湖筆,一疊宣紙,還有一方端硯。
每一樣都是精品,卻也算不上是多麼貴重的賞賜。
可這賞賜出現的時機,太微妙了。
「侯爺,陛下這是……」
王鐵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感覺自己的後心在冒涼氣。
昨天,東宮的走狗張顯才以謀逆罪下獄。
今天,陛下的賞賜就送到了扳倒張顯的蘇辰手裡。
這其中的意味,足以讓京城裡任何一個有心人徹夜難眠。
「這不是賞賜。」
蘇辰將托盤放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拂過那方冰涼的硯台。
「這是一道護身符。」
他拿起那支湖筆,在指尖轉了轉。
「陛下在告訴所有人,尤其是在告訴東宮,我蘇辰,是他護著的人。」
「動我之前,先想想後果。」
王鐵的呼吸一滯。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正是因為明白,他才覺得恐懼。
被天子當成一柄刀,用來敲打太子,這到底是榮幸,還是災難。
「可這樣一來,我們不就把太子和王啟年徹底得罪死了嗎。」
「他們現在恐怕恨不得把我們生吞活剝了。」
王鐵的臉上滿是憂慮。
蘇辰卻笑了。
他放下毛筆,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頭腦愈發清醒。
「我們跟他們之間,早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既然如此,何不讓他們的恨意,來得更猛烈一些。」
蘇辰的眼神里,閃過一抹幽深的光。
「陛下這道口諭,不只是給我看的,更是給二皇子看的。」
王鐵愣住了,他沒跟上蘇辰的思路。
「太子失了臂膀,又被父皇敲打,顏面盡失。這時候,誰最高興。」
蘇辰不緊不慢地引導著。
「自然是二皇子。」
王鐵脫口而出。
「沒錯。」
蘇辰點了點頭。
「陛下看似是在賞賜我,實際上,是親手為二皇子遞過去了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來攻擊東宮的刀。」
「而我,就是這把刀的刀刃。」
蘇辰的聲音很輕,卻讓王鐵聽得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陽謀。
陛下用一道看似簡單的賞賜,將蘇辰推到了風口浪尖,同時也激化了兩位皇子之間的矛盾。
從此以後,京城的這潭水,只會更渾。
就在這時,周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封製作精美的燙金請帖。
「侯爺,二皇子府上的人剛剛送來的。」
蘇辰接過請帖,甚至沒有開啟看。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王鐵湊過來看了一眼,只見請帖的封面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大字。
「邀月。」
「二皇子動作倒是快。」
蘇辰將請帖隨手放在桌上,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這是怕我這把刀,被太子嚇得不敢出鞘,所以急著來給我壯膽了。」
王鐵問道。
「那我們去還是不去。」
「去,為何不去。」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人搭好了台子,請我們去看戲,我們豈有不賞臉的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周顯。
「回復二皇子,就說蘇辰三日後,一定準時赴約。」
「是。」
周顯躬身退下。
王鐵看著蘇辰,心中的不安卻沒有減少分毫。
「侯爺,二皇子此人,素有賢名,但心機深沉,恐怕也不是易於之輩。我們與他結交,無異於與虎謀皮。」
「我知道。」
蘇辰重新坐下,目光落回那方硯台之上。
「我從沒想過要投靠誰。」
「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罷,他們都是我的棋子。」
「我要做的,不是幫誰贏,而是讓這盤棋,下得更久一些,更亂一些。」
「只有水足夠渾,我才有機會,摸到我想要的那條魚。」
他的手指,在那光滑的硯面上,緩緩寫下了一個字。
北。
王鐵看著那個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蘇辰真正的目的。
扳倒王啟年,攪亂京城風雲,都只是手段。
侯爺心中真正記掛的,始終是北地,是那三十萬埋骨沙場的鐵騎軍。
東宮,書房。
地上的碎瓷和墨跡已經被清理乾淨,換上了嶄新的地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薰香,卻依然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王啟年跪在太子面前,身形比昨日更加佝僂。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
太子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那份關於陛下賞賜蘇辰的密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護身符。」
「父皇竟然給了他一道護身符。」
太子的聲音嘶啞,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王啟年,你看看你辦的好事。」
「你給我找的刀,不僅沒傷到敵人,反而砍了自己人,現在,還要父皇親自出面,去安撫那條咬人的狗。」
王啟年的頭垂得更低。
「臣,萬死。」
「萬死。」
太子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摔在他的臉上。
「你死了有什麼用。」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看孤的笑話,看我東宮的笑話。」
「老二府上,這幾日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啟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父皇說你這把刀,鈍了。」
王啟年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太子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那張曾經溫潤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你說,一把鈍了的刀,還有什麼用。」
王啟年看著太子眼中的殺意,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拔除。
張顯的死,並沒有讓他徹底洗脫嫌疑,反而讓他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一落千丈。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說道。
「殿下,請再給老臣一次機會。」
「老臣,一定將功補過。」
太子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啟年以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拖出去。
然後,太子鬆開了手。
「機會。」
他緩緩踱回書案後坐下。
「孤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蘇辰不是要去赴老二的約嗎。」
「孤要你,替孤送他一份大禮。」
太子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一份讓他,有命去,沒命回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