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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鈍刀之用

2026-10-22 16:49:55 作者: 江離不歌

  天光大亮,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白鹿書院的清幽便被一陣細碎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

  一名身穿青色宦官服飾的小太監,手捧一個蓋著明黃綢布的托盤,在幾名禁軍的護衛下,走進了書院後院。

  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每一步的大小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而刻板。

  蘇辰正在院中,他沒有看書,也沒有修剪花木,只是靜靜地坐著,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似乎早就在等候。

  看到來人,蘇辰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王鐵和周顯分立其後,神色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小太監走到蘇辰面前三步遠處停下,將手中的托盤舉過頭頂,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陛下口諭。」

  蘇辰撩起衣袍下擺,單膝跪地。

  「臣,蘇辰,恭聽聖諭。」

  「蘇侯爺於白鹿書院潛心向學,實乃我朝青年表率,朕心甚慰。特賜文房四寶一套,以茲勉勵,望爾勤學不輟,日後為國分憂。」

  小太監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久居宮廷的特有腔調。

  

  「臣,謝陛下隆恩。」

  蘇辰雙手舉過頭頂,恭敬地接過了那個托盤。

  托盤不重,但入手卻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小太監宣讀完口諭,臉上露出一絲職業性的微笑。

  「蘇侯爺,請起吧。雜家還要回宮復命,就不多叨擾了。」

  「公公慢走。」

  蘇辰站起身,目送著那一行人遠去,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他臉上的恭敬神色才緩緩斂去,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王鐵快步上前,看著蘇辰手中托盤上的東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黃綢一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方徽墨,一支湖筆,一疊宣紙,還有一方端硯。

  每一樣都是精品,卻也算不上是多麼貴重的賞賜。

  可這賞賜出現的時機,太微妙了。

  「侯爺,陛下這是……」

  王鐵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感覺自己的後心在冒涼氣。

  昨天,東宮的走狗張顯才以謀逆罪下獄。

  今天,陛下的賞賜就送到了扳倒張顯的蘇辰手裡。

  這其中的意味,足以讓京城裡任何一個有心人徹夜難眠。

  「這不是賞賜。」

  蘇辰將托盤放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拂過那方冰涼的硯台。

  「這是一道護身符。」

  他拿起那支湖筆,在指尖轉了轉。

  「陛下在告訴所有人,尤其是在告訴東宮,我蘇辰,是他護著的人。」

  「動我之前,先想想後果。」

  王鐵的呼吸一滯。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正是因為明白,他才覺得恐懼。

  被天子當成一柄刀,用來敲打太子,這到底是榮幸,還是災難。

  「可這樣一來,我們不就把太子和王啟年徹底得罪死了嗎。」

  「他們現在恐怕恨不得把我們生吞活剝了。」

  王鐵的臉上滿是憂慮。

  蘇辰卻笑了。

  他放下毛筆,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頭腦愈發清醒。

  「我們跟他們之間,早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既然如此,何不讓他們的恨意,來得更猛烈一些。」

  蘇辰的眼神里,閃過一抹幽深的光。

  「陛下這道口諭,不只是給我看的,更是給二皇子看的。」

  王鐵愣住了,他沒跟上蘇辰的思路。

  「太子失了臂膀,又被父皇敲打,顏面盡失。這時候,誰最高興。」

  蘇辰不緊不慢地引導著。


  「自然是二皇子。」

  王鐵脫口而出。

  「沒錯。」

  蘇辰點了點頭。

  「陛下看似是在賞賜我,實際上,是親手為二皇子遞過去了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來攻擊東宮的刀。」

  「而我,就是這把刀的刀刃。」

  蘇辰的聲音很輕,卻讓王鐵聽得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陽謀。

  陛下用一道看似簡單的賞賜,將蘇辰推到了風口浪尖,同時也激化了兩位皇子之間的矛盾。

  從此以後,京城的這潭水,只會更渾。

  就在這時,周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封製作精美的燙金請帖。

  「侯爺,二皇子府上的人剛剛送來的。」

  蘇辰接過請帖,甚至沒有開啟看。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王鐵湊過來看了一眼,只見請帖的封面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大字。

  「邀月。」

  「二皇子動作倒是快。」

  蘇辰將請帖隨手放在桌上,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這是怕我這把刀,被太子嚇得不敢出鞘,所以急著來給我壯膽了。」

  王鐵問道。

  「那我們去還是不去。」

  「去,為何不去。」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人搭好了台子,請我們去看戲,我們豈有不賞臉的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周顯。

  「回復二皇子,就說蘇辰三日後,一定準時赴約。」

  「是。」

  周顯躬身退下。

  王鐵看著蘇辰,心中的不安卻沒有減少分毫。

  「侯爺,二皇子此人,素有賢名,但心機深沉,恐怕也不是易於之輩。我們與他結交,無異於與虎謀皮。」

  「我知道。」

  蘇辰重新坐下,目光落回那方硯台之上。

  「我從沒想過要投靠誰。」

  「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罷,他們都是我的棋子。」

  「我要做的,不是幫誰贏,而是讓這盤棋,下得更久一些,更亂一些。」

  「只有水足夠渾,我才有機會,摸到我想要的那條魚。」

  他的手指,在那光滑的硯面上,緩緩寫下了一個字。

  北。

  王鐵看著那個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蘇辰真正的目的。

  扳倒王啟年,攪亂京城風雲,都只是手段。

  侯爺心中真正記掛的,始終是北地,是那三十萬埋骨沙場的鐵騎軍。

  東宮,書房。

  地上的碎瓷和墨跡已經被清理乾淨,換上了嶄新的地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薰香,卻依然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王啟年跪在太子面前,身形比昨日更加佝僂。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

  太子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那份關於陛下賞賜蘇辰的密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護身符。」

  「父皇竟然給了他一道護身符。」

  太子的聲音嘶啞,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王啟年,你看看你辦的好事。」

  「你給我找的刀,不僅沒傷到敵人,反而砍了自己人,現在,還要父皇親自出面,去安撫那條咬人的狗。」

  王啟年的頭垂得更低。

  「臣,萬死。」

  「萬死。」

  太子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摔在他的臉上。


  「你死了有什麼用。」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看孤的笑話,看我東宮的笑話。」

  「老二府上,這幾日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啟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父皇說你這把刀,鈍了。」

  王啟年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太子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那張曾經溫潤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你說,一把鈍了的刀,還有什麼用。」

  王啟年看著太子眼中的殺意,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拔除。

  張顯的死,並沒有讓他徹底洗脫嫌疑,反而讓他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一落千丈。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說道。

  「殿下,請再給老臣一次機會。」

  「老臣,一定將功補過。」

  太子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啟年以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拖出去。

  然後,太子鬆開了手。

  「機會。」

  他緩緩踱回書案後坐下。

  「孤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蘇辰不是要去赴老二的約嗎。」

  「孤要你,替孤送他一份大禮。」

  太子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一份讓他,有命去,沒命回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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