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年走出東宮書房的時候,雙腿有些發軟。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置於冰天雪地之中。
那股寒氣,從太子的眼神里,一直鑽進了他的骨頭縫。
他坐上回府的馬車,厚重的帘子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音,車廂內一片昏暗。
王啟年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可太子那張冰冷審視的臉,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鈍刀。
這兩個字,比任何斥責都更傷人,也更致命。
他為東宮籌謀半生,自詡為太子手中最鋒利的刀刃,如今卻落得一個鈍了的評價。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張顯的死,沒能換來太子的信任,反而成了扎在太子心裡的一根刺。
現在,他必須用蘇辰的血,來證明自己這把刀,依舊鋒利。
也只有蘇辰的血,才能拔掉太子心中的那根刺。
他對著車廂的暗處,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了一個名字。
「去請『鬼手』。」
車廂外,駕車的馬伕身形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
「是,老爺。」
王啟年緩緩睜開眼,昏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鬼手,是他多年前布下的一顆暗棋,一群游離於官府之外的亡命之徒,專做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動用他們,意味著這件事,必須做得天衣無縫,不能留下任何與東宮,與他王啟年有關的痕跡。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腦中迅速勾勒出京城的地圖。
二皇子的別院,名「邀月樓」,位於城南。
從白鹿書院去邀月樓,有三條路可走。
其中兩條是主街,人多眼雜,不便動手。
只有一條,會經過朱雀巷。
那是一條極為狹窄的老巷,兩側都是高牆,尋常馬車堪堪透過。
那裡,是最好的殺人地。
也是最好的埋骨所。
王啟年的嘴角,牽起一絲僵硬而殘酷的弧度。
蘇辰,老夫便在那裡,為你備上一份厚禮。
白鹿書院。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蘇辰的日子過得悠閒自在,每日讀書,寫字,品茶,彷佛將京城裡的風起雲湧都拋在了腦後。
那方皇帝御賜的端硯,被他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他用新得的徽墨,在那方硯台上細細地研磨,墨香混著清晨的草木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王鐵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他看著蘇辰那份閒適,心中的焦躁就如同野草般瘋長。
「侯爺。」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
「這都兩天了,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太不正常了。」
「王啟年那隻老狐狸,不可能就這麼算了的。」
蘇辰提起筆,飽蘸墨汁,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個挺拔的「靜」字。
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暴風雨來臨前,海面總是最平靜的。」
他放下筆,抬眼看向王鐵。
「他不是算了,他是在找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一擊斃命。」
蘇辰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王鐵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正在此時,周顯的身影從院外快步走入,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靜,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分凝重。
「侯爺,城裡多了些生面孔。」
「查不到底細,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都聚集在城南一帶。」
王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城南,正是邀月樓所在的方向。
蘇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他走到一張掛在牆上的京城輿圖前,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朱雀巷。」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位置。
「這裡,地勢狹窄,兩面高牆,是天然的囚籠,也是絕佳的伏殺之地。」
「王啟年一定會把送我的『大禮』,放在這裡。」
王鐵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既然知道是陷阱,那我們萬萬不能去。」
「殿下之約,可以推辭。性命要緊。」
「不。」
蘇辰轉過身,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興奮的光芒。
「不僅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
他的目光掃過王鐵和周顯。
「別人精心準備了這麼一場大戲,我們若是不去捧場,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王鐵急得直搓手。
「侯爺,這不是看戲,這是送死。」
「送死。」
蘇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鋒銳。
「那要看,死的究竟是誰。」
他走到周顯面前,壓低了聲音,開始下達一連串的指令。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每一個步驟都環環相扣。
周顯靜靜地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王鐵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他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以蘇辰為中心,悄然張開。
這張網,不僅是為了掙脫王啟年的陷阱,更是要反過來,將那條策劃這一切的毒蛇,也拖進網裡。
「都記下了嗎。」
蘇辰說完最後一個字,看著周顯。
周顯重重點頭。
「侯爺放心,萬無一失。」
「去吧。」
蘇辰揮了揮手。
周顯躬身一禮,轉身迅速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口。
院子裡,只剩下蘇辰和依舊滿臉憂色的王鐵。
蘇辰重新走回書桌前,看著紙上那個「靜」字。
「王啟年想讓我死。」
「二皇子想讓我做他的刀。」
「太子想看我死。」
「陛下,想看我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他拿起茶杯,將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可惜,他們都忘了問我。」
「我蘇辰,究竟想做什麼。」
他的目光,穿過院牆,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第三日,清晨。
天色晴好,碧空如洗。
蘇辰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著一塊質地溫潤的玉佩,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他看上去,不像要去赴一場鴻門宴,更像是去參加一場文人雅集。
王鐵一身勁裝,手按刀柄,護衛在側,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院門口,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布馬車已經備好。
「侯爺,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王鐵做了最後一次努力。
蘇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走吧。」
「去收禮。」
他彎腰,走進了車廂。
王鐵咬了咬牙,也翻身上了馬車旁的一匹駿馬。
車輪緩緩轉動,駛出了白鹿書院。
馬車一路向南,穿過繁華的街道,周圍的人聲與喧囂,似乎都與車廂內的安靜隔絕開來。
蘇-辰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終於,馬車拐進了一條狹長的巷子。
朱雀巷。
巷子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兩側的高牆,投下大片的陰影,將馬車整個吞沒。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在這死寂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鐵握著刀柄的手心,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馬車行至巷子中段的時候。
前方,巷口處,一輛販賣雜貨的板車突然側翻,貨物散落一地,堵住了整個巷子。
與此同時,後方的巷口,也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輛一模一樣的板車,同樣堵死了退路。
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王鐵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