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種能讓耳膜嗡嗡作響的死寂。
巷子兩端被堵死，馬車成了囚籠中的困獸，連拉車的馬都感受到了不安，煩躁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白色的熱氣。
王鐵的手心已經濕透，黏膩的汗水讓他幾乎握不住冰冷的刀柄。
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高聳的牆壁，試圖找出隱藏在陰影中的威脅。
牆壁上斑駁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線下，彷佛一張張窺伺的鬼臉。
車廂內，蘇辰的聲音平靜地傳了出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王鐵緊繃的神經上。
「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佛被撕裂。
數十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撲食的蝙蝠，悄無聲-息地從兩側的高牆上一躍而下。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黑色的勁裝與巷中的陰影融為一體。
每個人臉上都罩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手中的短刀在昏暗中折射出淬了毒的幽綠光芒。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聲嘶吼。
殺戮，在瞬間展開。
為首的幾名黑衣人，目標明確，直撲馬前的王鐵。
刀光交錯，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王鐵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王鐵怒吼一聲，腰間的長刀悍然出鞘。
「保護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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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四個字，既是提醒，也是給自己壯膽。
刀光如雪，他一瞬間就與三名黑衣人戰在一處。
金鐵交鳴之聲，在狹窄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對方的人數太多了。
更多的黑衣人，越過了王鐵的防線，如同潮水一般，湧向那輛看似脆弱的青布馬車。
他們的眼神里，只有目標。
車廂里的那個人。
車簾被一隻手猛地掀開。
為首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得手後的殘忍。
可下一秒，他眼中的光芒就凝固了。
車廂內，蘇辰正襟危坐。
他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副棋盤。
他一手執黑，一手執白，正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聽到外面的廝殺聲，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皮，看了門口的黑衣人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佛在看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茶涼了，就不請各位喝了。」
蘇辰說著，捏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
啪。
清脆的落子聲，在血腥的廝殺聲中，顯得異常詭異。
那名黑衣人愣住了。
他見過臨死前求饒的，見過驚慌失措的，也見過悍不畏死的。
但他從未見過，身處絕地，還能如此悠閒下棋的人。
這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漠視。
是對他們這些專業殺手的極致羞辱。
「殺。」
黑衣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心中的驚愕化為更加暴虐的殺意。
他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綠色的毒光，直刺蘇辰的咽喉。
就在此時，一聲悽厲的慘叫從他身後傳來。
這名黑衣人動作一滯，猛地回頭。
他看到了一幕讓他永生難忘的畫面。
巷子兩側的高牆之上，不知何時，也出現了數十名黑衣人。
與他們不同的是，這些人手中拿的，是清一色的軍用勁弩。
冰冷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鐮刀，正在無情地收割著他同伴的生命。
「噗。」
「噗。」
「噗。」
弩箭破開血肉的聲音，連綿不絕。
剛剛還占據著絕對優勢的殺手們，瞬間變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們引以為傲的身法，在覆蓋性的箭雨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一名殺手試圖躍上牆壁，卻被三支弩箭同時釘在了牆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王鐵的壓力驟減。
他看著從天而降的援兵，看著那些殺手一個接一個倒下，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知道侯爺有後手。
但他沒想到，後手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這根本不是救援。
這是一場反向的屠殺。
巷子裡的殺手，是王啟年精心準備的「鬼手」。
而牆壁上的那些人，又是誰的「手」。
車廂門口的黑衣人首領，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明白了。
他們從踏入這條巷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獵物了。
這是一個局中局，一個套中套。
對方不僅知道他們要來，甚至連他們會從哪裡來，有多少人，都算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沒有再猶豫。
任務已經失敗，但首要目標必須死。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不再管身後的箭雨，轉身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手中的短刀上，再次刺向蘇辰。
這是他賭上性命的一擊。
蘇辰依舊坐著，動也沒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把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毒刃。
他的目光，落在了棋盤上。
「將軍。」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一道黑色的影子，毫無徵兆地從蘇辰的身後閃出。
那影子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只能看到一道比黑夜更深的刀光，一閃而逝。
周顯。
他一直都在車廂里。
黑衣人首領的身體，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
那裡，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血線迅速擴大，鮮血噴涌而出。
他手中的短刀，噹啷一聲掉在車廂的地板上，距離蘇辰的衣角，還有一寸的距離。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了大口的血沫。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蘇辰，裡面充滿了不甘與恐懼。
然後，他的身體，重重地向後倒去。
周顯的身影，重新隱沒在蘇辰身後的陰影里，彷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巷子裡的戰鬥，也已經接近尾聲。
王啟年引以為傲的「鬼手」，在這條狹窄的巷子裡，被屠戮殆盡。
牆上的黑衣人迅速用繩索滑下，開始處理屍體，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與泥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王鐵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但都不致命。
他看著眼前這高效而殘酷的一幕，心中對自家侯爺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車簾被從裡面輕輕掀開。
蘇辰走了出來。
他月白色的長衫上，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走到那名黑衣人首領的屍體旁，蹲下身。
他從那人的懷裡，摸出了一塊黑色的鐵牌。
鐵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
這是「鬼手」的身份令牌。
蘇辰站起身，將鐵牌在手中掂了掂，然後看向巷子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少傅送的這份禮，太重了。」
「蘇辰，承受不起。」
「既然如此，只能原物奉還了。」
他將鐵牌交給一旁的周顯。
「把這個，連同這具屍體，一起送到邀月樓。」
「告訴二皇子，就說路上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我稍後就到。」
「請他，先替我收下這份『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