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躬身領命。
他沒有多問一句,只是接過那塊冰冷的鬼頭鐵牌,轉身走向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巷子裡的清理工作,高效得令人心寒。
一具具屍體被迅速裝入麻袋,地上的血跡被撒上特製的粉末,很快就與泥土混為一色,再也看不出痕跡。
就連空氣中那股濃郁的血腥味,也在一種不知名的薰香點燃後,被漸漸沖淡,最後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王鐵站在一旁,喉結滾動了一下,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著那些黑衣人處理屍體的熟練動作,一股涼氣從腳底竄上脊椎。
這些人,絕對不是普通的護衛。
他們身上的殺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
侯爺的麾下,到底還隱藏著多少這樣的力量。
蘇辰沒有理會王鐵的震驚,他只是平靜地走回馬車,用一塊乾淨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彷佛上面沾染了什麼看不見的污穢。
很快,巷子兩端的障礙物被清理乾淨。
周顯帶著幾個人,抬著那個特殊的「禮物」,先行一步,朝著邀月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剩下的黑衣人,則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條朱雀巷,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彷佛剛才那場慘烈的屠殺,從未發生過。
「走吧。」
蘇辰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依舊平穩。
王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翻身上馬。
馬車重新啟動,緩緩駛出了這條埋骨巷。
陽光重新灑落在車身上,驅散了那股陰冷。
車輪滾滾,再次匯入京城繁華的街道,周圍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的喧囂聲,重新將他們包圍。
可王鐵卻覺得,自己與這片繁華人間,已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那條巷子裡的血,還在他的腦海里流淌。
馬車在城南一座占地極廣的別院前停下。
別院門口沒有懸掛任何牌匾,只有兩座雕刻精美的石獅,門口的朱漆大門緊閉,顯得低調而內斂。
這裡就是二皇子的邀月樓。
蘇辰下車的時候,別院的大門已經敞開。
一名身穿錦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管家,正恭敬地站在門口等候。
他的目光在蘇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蘇侯爺,殿下已恭候多時。」
管家的態度,比請帖上更多了幾分敬畏。
蘇辰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衫,邁步走了進去。
王鐵緊隨其後,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邀月樓內,與外部的低調截然不同。
亭台樓閣,曲水流觴,假山怪石,錯落有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混雜著清幽的花香,讓人心神為之一清。
只是,今日這樓中的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沿途的僕人侍女,都垂著頭,腳步匆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懼。
穿過幾道迴廊,管家將蘇辰引到了一座臨湖的水榭。
水榭建在碧波之上,四面通透,視野開闊。
一個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他們,憑欄而立,欣賞著湖中的錦鯉。
他身形挺拔,氣質溫潤,僅僅一個背影,便透著一股天潢貴胄的雍容氣度。
正是二皇子,李泓。
「殿下,蘇侯爺到了。」
管家躬身稟報,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李泓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溫和得如同春風。
「蘇侯的風采,果然名不虛傳。今日一見,是本王的榮幸。」
他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蘇辰那身一塵不染的月白長衫。
蘇辰拱手一禮,不卑不亢。
「草民蘇辰,見過二殿下。路上遇到一點小麻煩,耽擱了片刻,讓殿下久等,還望恕罪。」
他口中說著恕罪,臉上卻沒有半分歉意。
李泓的笑容更深了。
「蘇侯客氣了。本王也是剛聽說,蘇侯來的路上,似乎不太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關切。
「不知蘇侯可有受傷。那份『賀禮』,本王已經替你收下了,只是,太過貴重,有些燙手。」
他說著,抬手指向水榭的角落。
那裡,一口薄皮楠木棺材,正靜靜地停放著。
棺材沒有上蓋,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躺著的屍體,正是那名「鬼手」的首領。
他的胸口,那道致命的傷口,清晰可見。
而在他的臉上,則端端正正地擺放著那塊鬼頭鐵牌。
周顯,將蘇辰的命令,執行得一絲不苟。
蘇辰的目光,從那口棺材上掃過,然後重新落回李泓的臉上。
「一點宵小之輩,不勞殿下掛心。只是他們不懂規矩,第一次登門拜訪,總不好空著手來。」
「這份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殿下笑納。」
水榭中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王鐵站在蘇辰身後,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從未見過,有人敢用一口棺材當賀禮,更不敢相信,有人敢這樣對一位皇子說話。
李泓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僵硬。
他盯著蘇辰看了許久,似乎想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畏懼或者緊張。
但他失望了。
蘇辰的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不起半點波瀾。
那是一種絕對的自信,一種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從容。
許久。
李泓忽然笑了起來,這一次,笑聲里多了幾分真實。
「好。」
「好一個蘇辰。」
他走到蘇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皇說你是一把好刀,今日看來,你何止是刀,你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絕世名劍。」
「王啟年那條老狗,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他收回手,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
「這件禮物,本王收下了。這個人情,本王也記下了。」
「從今往後,你蘇辰,就是我李泓的朋友。」
他不再自稱本王,而是用了「我」。
這是一個巨大的轉變,代表著他真正開始正視蘇辰,將他放在了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
蘇辰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能與殿下成為朋友,是蘇辰的榮幸。」
兩人相視一笑,彷佛剛才那番暗藏機鋒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只有那口停放在角落的棺材,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看似和諧的會面之下,是何等血腥的開場。
李泓伸手,引著蘇辰在水榭中的石桌旁坐下。
「來,嘗嘗我這邀月樓的茶。」
「今日,我們不談國事,只談風月。」
蘇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長。
但他知道,今天的戲,才剛剛開鑼。
王啟年送來的這份大禮,他轉手送給了二皇子。
這口棺材,不僅是打在東宮臉上的一個耳光,更是他遞給二皇子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讓王啟年傷筋動骨的刀。
接下來,就看二皇子,要如何用好這把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