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湖風帶來微涼的水汽，吹動著兩人寬大的衣袖。
空氣里瀰漫的龍涎香，混雜著茶的清香，卻始終無法完全掩蓋角落裡那口楠木棺材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死亡氣息。
李泓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他親手為蘇辰續上一杯熱茶，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賞心悅目的貴氣。
「蘇侯覺得，這份大禮，我該如何處置。」
他將問題拋了回來，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湖中追逐嬉戲的錦鯉上，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蘇辰的臉。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考校。
他想看看，這把父皇口中的利刃，究竟只有鋒芒，還是兼具刀鞘的沉穩。
蘇辰端起茶杯，杯壁的溫度恰到好處地傳到指尖。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口棺材。
「殿下，草民聽過一個故事。」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與這滿園的清幽融為一體。
「一個獵人，在山中捕獲了一頭猛虎，他沒有立刻將其殺死，而是拔掉了它的利爪與尖牙，然後將它放歸了山林。」
李泓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眼中的笑意，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後來呢。」
「後來，那頭沒有了爪牙的猛虎，被一群平日裡它根本不放在眼裡的野狗，活活分食了。」
蘇辰說完，輕輕抿了一口茶。
茶水入喉，留下一縷甘醇的餘韻。
李泓放下了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水榭內的空氣，彷佛也隨著這一聲輕響，變得凝重起來。
王鐵站在蘇辰身後，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聽懂了蘇辰故事裡的意思。
王啟年就是那頭猛虎。
而這口棺材，這具「鬼手」首領的屍體，就是拔掉猛虎爪牙的鉗子。
直接殺死猛虎，固然解氣，但遠不如看著它被野狗分食來得更有價值。
李泓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杆邊，雙手負後。
「王啟年，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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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僅是東宮的臂膀，更是盤踞在朝堂上的一棵大樹，枝葉繁茂，根系早已深入了這大周的土壤。」
「單憑一具刺客的屍體，就算證據確鑿，最多也只能讓他傷及皮毛，斷掉一兩根枝丫。」
李泓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辰。
「想要扳倒這樣一棵大樹，只靠雷霆手段，是不夠的。」
蘇辰放下了茶杯，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李泓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湖面。
「大樹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是深藏在地下的根系，源源不斷地汲取養分。」
「想要讓樹倒，不必用斧頭去砍，只需斷了它的根。」
李泓的眼中，爆發出一種驚人的亮光。
他側過頭，深深地看著蘇辰。
「看來，我們想到一處去了。」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殿下聖明。」
一句簡單的恭維，卻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不同。
那是一種尋得知己的默契。
李泓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爽朗，驅散了水榭中最後一絲陰霾。
「好。」
「蘇辰，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碧綠的玉佩，玉佩上雕刻著一條栩t的螭龍。
「這是我的私印，見此玉佩，如見我親臨。」
他將玉佩塞進蘇辰的手中。
「我麾下的『觀風衛』，你可隨意調動。他們會告訴你，王啟年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根，究竟扎在了哪裡，又是如何汲取養分的。」
觀風衛。
王鐵的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二皇子手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傳聞他們無孔不入，京城裡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和耳朵。
殿下竟然將如此重要的力量，交給了侯爺調動。
這份信任，或者說這份投資，未免也太大了。
蘇辰握著手中尚有餘溫的玉佩，入手細膩，質地冰涼。
他沒有推辭。
「殿下如此信重，蘇辰定不辱命。」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投名狀。
李泓給了他調動觀風衛的權力，而他，則需要用王啟年倒台的事實，來回報這份權力。
從他收下這塊玉佩的這一刻起，他與二皇子這條船，算是暫時綁在了一起。
李泓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坐回石桌旁，臉上的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溫潤。
「那這口棺材。」
他指了指角落。
蘇辰也走了回去，重新落座。
「王少傅既然送了殿下一份大禮，殿下若不回禮，豈非失了禮數。」
「這京城之中，最重規矩。」
李泓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哦，依你之見，我該如何回禮。」
蘇辰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鬼手，是江湖組織，拿朝廷的俸祿，卻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種事，刑部管不了，大理寺也管不了。」
「但有一個地方，最喜歡管這種事。」
李泓的眉毛微微一挑。
「鎮撫司。」
「沒錯。」
蘇辰點了點頭。
「鎮撫司的那位指揮使，陸大人，是陛下的心腹，為人剛正不阿，最是容不得這些藏污納垢之事。」
「殿下只需將這口棺材，連同那塊鐵牌，『不經意』地送到陸大人面前。」
「相信陸大人，會很樂意替殿下，也替陛下，查清楚這『鬼手』背後，究竟是誰在提供養分。」
李泓的眼睛，徹底亮了。
這是一個絕妙的計策。
將皮球踢給鎮撫司。
鎮撫司是皇帝的鷹犬，他們查案，東宮不敢明著阻攔，王啟年更不敢。
一旦鎮撫司順著「鬼手」這條線查下去，查到王啟年的資金來源，那便是捅破了天。
到時候，他只需坐山觀虎鬥，靜靜地看著王啟年那棵大樹，是如何被皇帝的鷹犬，一點點刨出根系，最終轟然倒塌。
而他自己，則可以完全置身事外，落得一個乾淨。
「高明。」
李泓由衷地讚嘆道。
「借刀殺人，借的還是父皇的刀。」
「蘇辰，你這把刀，不僅鋒利，還懂得如何借力。」
他看著蘇辰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待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而是多了一絲真正的欣賞與忌憚。
蘇辰只是淡淡一笑。
「草民只是覺得，既然是陛下的刀，自然要做一些讓陛下高興的事情。」
他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皇帝的身上。
既表明了立場，又撇清了自己攪弄風雲的野心。
李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舉起了茶杯。
「以茶代酒，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蘇辰舉杯，與他輕輕一碰。
兩隻茶杯，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
但王鐵知道，這聲碰撞，決定了京城未來的一場血雨腥風。
離開邀月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京城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蘇辰坐在返回的馬車裡，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摩挲著懷中那塊冰涼的螭龍玉佩。
王鐵騎馬跟在車旁，幾次欲言又止。
他心中的震撼，直到此刻還未平復。
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從朱雀巷的反殺，到邀月樓的贈棺，再到與二皇子定下扳倒王啟年的毒計。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之上。
每一步，都讓他心驚肉跳。
可他家的侯爺，卻始終雲淡風輕，彷佛只是下了一盤微不足道的棋。
「侯爺。」
王鐵終於還是沒忍住，靠近車窗，壓低了聲音。
「我們，真的要和二皇子綁在一起嗎。」
「與虎謀皮，終究是太過兇險了。」
車廂里，蘇辰的聲音緩緩傳來。
「我不是在與虎謀皮。」
他睜開眼睛，目光透過車窗的縫隙，望向了遠處巍峨的皇城輪廓。
「我只是在告訴所有的老虎。」
「這片山林，不是他們哪一個的。」
「想要在這裡狩獵，就要守我的規矩。」
他的手指，在玉佩光滑的表面上，輕輕划過。
玉佩冰涼，但他的心，卻比這玉佩更冷。
二皇子以為自己找到了執刀人。
太子以為自己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
王啟年以為自己只是失手了一次。
他們都不知道。
從蘇辰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們所有人，都已經是蘇辰棋盤上的棋子。
而這盤棋的勝負，從來不由他們決定。
蘇辰的目光，越過皇城，望向了更遙遠的北方。
那裡，才是他真正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