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至,京城的夜色濃稠如墨。
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間迴蕩,帶著一種催人入眠的單調。
然而,在這座權力的中心,許多人註定無法安睡。
白鹿書院,蘇辰的房間內依然亮著燭火。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批閱公文,只是靜靜地坐在桌前,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冰涼的螭龍玉佩。
玉佩的質地細膩溫潤,但在他的指尖下,卻彷佛蘊藏著即將爆發的雷霆。
窗外,夜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一場無聲的密謀。
城北,黑石巷。
這裡是京城裡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巷道狹窄,兩側的院牆斑駁,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尋常百姓,入夜後絕不會踏足此地。
幾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移動。
為首之人正是周顯,他的眼神冷冽,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跟在他身後的,便是二皇子麾下的觀風衛。
這些人行動時悄然無聲,配合默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這深夜的寒氣更加冰冷。
周顯在一個毫不起眼的院門前停下腳步。
這院子看上去與周圍的民居並無二致,甚至顯得更為破敗。
他沒有去推門,而是對身後一人做了個手勢。
那名觀風衛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套細小的工具,在鎖孔中搗鼓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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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門鎖應聲而開。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一行人魚貫而入,身後的院門被輕輕合上,彷佛從未有人來過。
院內不大,堆放著一些雜物,正對著的是三間正房。
周顯的目光直接鎖定了東邊的廂房。
觀風衛的情報極為精準,早已將這裡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兩名觀風衛閃身到廂房門前,依舊是用同樣的手法,無聲地開啟了房門。
房間裡一片漆黑,散發著一股陳舊木料與灰塵混合的味道。
周顯邁步而入,身後的人立刻跟進,並迅速關上了房門。
火摺子亮起,點燃了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房間內的陳設一覽無餘。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再無他物,簡單得有些刻意。
周顯沒有理會這些,他的目光掃過地面。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床下的青石板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沉悶。
緊接著,他又移到旁邊一塊石板,再次敲擊。
聲音空洞。
他站起身,對身後兩人示意。
那兩人立刻上前,用特製的薄刃撬棍,小心翼翼地將那塊中空的石板撬開。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股混合著泥土與書卷霉味的氣息,從洞口中湧出。
一名觀風衛從隨身攜帶的皮囊中取出一根細長的竹管,點燃一端,吹出一股無色無味的煙霧,灌入洞中。
片刻之後,他確認下方沒有毒氣或迷藥之類的機關,才對周顯點了點頭。
周顯第一個順著暗道內的石階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地窖,四壁都用青磚加固過,防潮做得極好。
地窖里,整齊地排列著七八隻樟木箱子。
周顯走上前,開啟了其中一隻。
黃澄澄的金錠,在油燈的光芒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他面無表情地合上箱蓋,又開啟了另一隻。
箱子裡不是金銀,而是一疊疊擺放整齊的帳本與信件。
這才是他們此行的真正目標。
周顯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快速翻閱。
上面用隱晦的代號,詳細記錄了每一筆資金的流向。
從某位朝中大員的壽禮,到某個江湖組織的「供奉」,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這些帳目,足以將王啟年釘死在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全部帶走。」
周顯的聲音低沉而果決。
「不留一片紙屑。」
「是。」
觀風衛們立刻開始行動,他們將箱中的帳本信件悉數取出,裝入隨身攜帶的防水油布袋中。
至於那幾箱金銀,他們分毫未動。
侯爺要的是王啟年的命,不是他的錢。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所有證據都被打包完畢。
石板被嚴絲合縫地蓋了回去,地上的些許灰塵也被清理乾淨。
整個房間,恢復了他們進來之前的模樣。
一行人再次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黑石巷深沉的夜色里。
皇城,御書房。
年過半百的大周皇帝李源,身穿一件明黃色常服,正臨窗而立。
他沒有看窗外的夜景,目光只是平靜地投向遠處黑暗的輪廓。
一名老太監,躬著身子,悄無聲/-*+
/聲地站在他身後數步之遙的地方。
「都查清楚了。」
皇帝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查清楚了。」
老太監的聲音更加謙卑。
「那口棺材,確實是二皇子府上的人送去的,明面上說是蘇侯的賀禮。」
「鎮撫司的陸正,已經帶人抄了鬼手在京城的好幾個窩點,抓了不少人。」
皇帝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王啟年呢。」
「東宮少傅回府之後,便閉門不出,只是聽說,他在書房裡發了很大的火,摔了不少東西。」
老太監頓了頓,又補充道。
「太子殿下也進了宮,在東宮裡大發雷霆,申斥了少傅一個時辰。」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把刀,比朕想的還要鋒利。」
「他不僅敢殺人,還知道該把屍體送到哪裡,更知道如何讓這具屍體,發揮出最大的用處。」
老太監低著頭,不敢接話。
君心難測,他伺候皇帝幾十年,深知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朕的這些兒子啊,都想借這把刀。」
皇帝踱步回到龍案前,拿起一份奏摺,隨手翻了翻。
「卻不知道,刀,是會噬主的。」
「傳朕的旨意,讓陸正放手去查,不管查到誰,牽扯到誰,都一併給朕揪出來。」
「朕倒要看看,這京城的水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老鼠。」
「遵旨。」
老太監躬身退下,御書房內又恢復了寂靜。
皇帝看著燭火,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王啟年,這顆種在東宮的毒瘤,也該到了拔除的時候了。
而蘇辰,你這把刀,最好別讓朕失望。
白鹿書院。
當周顯帶著幾個沉甸甸的油布包袱回到房間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蘇辰依舊坐在原處,彷佛一夜未動。
他面前的茶水已經涼透。
「侯爺,東西都在這裡了。」
周顯將包袱放在地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蘇辰點了點頭,示意他開啟。
周顯解開其中一個包袱,將裡面的帳冊和信件,一一呈現在蘇辰面前。
蘇辰拿起一本帳冊,藉著晨曦微光,仔細翻看起來。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這些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驚濤駭浪的罪證,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堆寫滿了字的廢紙。
王鐵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帳冊,只覺得心驚肉跳。
他雖然看不懂上面的代號和暗語,但也能猜到,這些東西一旦公之於眾,王啟年絕對沒有半點生路。
「做得很好。」
許久,蘇辰才放下手中的帳冊,看向周顯。
「觀風衛的人,沒有留下尾巴吧。」
「侯爺放心,他們都是老手,來去無蹤,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周顯答道。
「王啟年就算發現東西失竊,也只會以為是內鬼所為,或者懷疑到鎮撫司的頭上,絕不會想到我們。」
「很好。」
蘇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清晨微涼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沖淡了房間裡一夜未散的沉悶。
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照亮了遠處的屋簷。
新的一天,開始了。
「把這些東西,分作三份。」
蘇辰的聲音,在清晨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份最關鍵的,直接牽扯到東宮資金往來的,匿名送到御史台都御史張海瑞的手上。」
「一份關於王啟年與軍中將領私下勾結的,送到兵部侍郎劉大人府上。」
「至於剩下的這些,關於他貪墨受賄,培植黨羽的。」
蘇辰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將一枚帳冊拋給了周顯。
「原封不動,送還給二皇子殿下。」
「告訴他,這是蘇辰,替他還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