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他自己的尿騷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抬起頭,對上的是一雙平靜無波的眸子。
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就像天上的神祇,在俯瞰一隻螻蟻的垂死掙扎。
「是……是您……」趙猛的牙齒在打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侯爺您……您說了算!」
他一邊說,一邊瘋狂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忠誠與尊嚴。
張奎死了。
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像宰一隻雞一樣,輕描淡寫地擰斷了脖子。
這個認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恐懼。
蘇辰收回了長劍。
劍尖在趙猛的衣襟上輕輕擦拭,帶走了那不存在的血跡。
「很好。」
他轉身,不再看地上那攤爛泥,視線掃過門洞內外那些僵立當場的北府軍士兵。
他們手中的兵器,在這一刻沉重得像是山嶽。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出聲。
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封鎖關隘。」蘇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即刻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如此屍。」
他的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張奎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頭顱滾了兩圈,停在了一名士兵的腳邊。
那士兵渾身一哆嗦,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的脆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響像是一個訊號。
「哐當!」
「哐噹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些剛才還滿身悍匪之氣的北府軍精銳,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扔掉了武器,跪伏在地。
「我等遵命!」
「遵侯爺令!」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王鐵站在蘇辰身後,心臟依舊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著眼前這幅畫面,看著那些平日裡桀驁不馴的邊軍,在侯爺面前溫順得如同綿羊,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
這才是真正的權柄。
不是靠聖旨上的文字,而是靠手中三尺青鋒,靠那顆一言不合便滾落在地的頭顱,鑄就的絕對權威。
那個一直沉默的青銅面具人,不知何時已退回陰影之中,彷佛從未出現過。
但王鐵能感覺到,那道隱藏的視線,落在侯爺背影上時,多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單純的監視與保護,而是一種……敬畏。
蘇辰對眼前的場面視若無睹。
他邁步,跨過張奎溫熱的屍體,徑直向關內走去。
「趙猛。」
「在!小……小人在!」趙猛連滾帶爬地跟了上來。
「半柱香之內,召集關內所有百夫長以上軍官,到議事大廳。」
「是!是!」
「另外,把玄武關近三年的軍備、糧草、人事的所有卷宗,全部搬到我的房間。」
「是!小的馬上就去辦!」
蘇辰的命令一條接著一條,清晰而冷靜,彷佛他不是第一天來到這裡,而是早已是此地的主人。
他每說一條,趙猛就應一聲,那聲音里的諂媚與惶恐,讓周圍計程車兵們愈發低下了頭。
玄武關的天,變了。
議事大廳內。
原本屬於張奎的那張虎皮大椅,此刻空著。
蘇辰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大廳中央,身形筆直如槍,靜靜地看著牆上那副巨大的北境堪輿圖。
王鐵和趙猛分立兩側。
大廳的門開著,冰冷的夜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一名又一名身披甲冑的軍官,從門外魚貫而入。
他們大多是剛從營房或校場被叫來,臉上還帶著疑惑與不耐。
但當他們踏入大廳,看到臉腫如豬頭、卑躬屈膝站在一旁的趙猛,以及那張空著的虎皮椅時,所有人的腳步都為之一滯。
氣氛,瞬間凝固。
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將,立刻就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血腥與危險。
很快,數十名軍官到齊了。
他們按照官階高低站定,卻無人敢開口說話,只是用複雜的視線,打量著那個站在地圖前的年輕背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蘇辰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力。
壓抑的氣氛,讓這些殺人不眨眼的軍官們,額頭漸漸滲出了冷汗。
終於,一名脾氣火爆的偏將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瓮聲瓮氣地開口。
「趙校尉,你把我們都叫來,到底所為何事?將軍人呢?」
趙猛身體一顫,求助般地看向蘇辰。
蘇辰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回答那個偏將的問題,而是將一份名冊,輕輕扔在了面前的長案上。
那正是二皇子李泓送來的「踐行禮」。
「劉闖。」蘇辰開口,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那名剛剛開口的偏將身體一震。
「你上月倒賣軍械,私吞軍餉三千兩,可有此事?」
被稱為劉闖的偏將面色大變,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血口噴人!」
蘇辰沒有理會他的辯解,繼續念出第二個名字。
「孫彪,你與蠻族斥候暗通曲款,泄露我軍巡防路線圖,換取蠻族女奴,對也不對?」
一名身材瘦削的軍官,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王賀……」
「李牧……」
蘇辰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會說出一番足以讓其抄家滅族的罪狀。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像是一柄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被點到名字的軍官心上。
大廳內,恐慌開始蔓延。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人,面如死灰,身體搖搖欲墜。
而那些還沒被點到名字的,則更是心驚膽戰,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他們看著蘇辰,就像在看一個來自地獄的判官。
這個年輕人,怎麼會知道他們做得如此隱秘的事情?
「你……你究竟是誰!」劉闖色厲內荏地拔出半截佩刀。
「我是誰?」
蘇辰走上前,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然後踩著他的胸口,撿起了那份名冊。
「我是來給你們收屍的人。」
他將名冊舉起,對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名單上的人,是張奎的同黨,罪證確鑿。」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那些還站著的,未被點名的軍官。
「拔刀,殺了他們。」
「活下來的人,官升一級。」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蘇辰這番話驚呆了。
讓他們,親手去殺自己的同僚?
這……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打破了寂靜。
站在孫彪身旁的一名軍官,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刀,狠狠捅進了孫彪的腹部。
鮮血噴濺。
孫彪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同袍,緩緩倒下。
那個動手的軍官,臉上濺滿了溫熱的血,他喘著粗氣,對著蘇辰跪下。
「末將……末將願為侯爺效死!」
這個舉動,像是在火藥桶里扔進了一顆火星。
轟!
人性中最黑暗的欲望與求生的本能,瞬間被點燃。
「殺!」
「王賀,你納命來!」
「劉闖,老子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議事大廳,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刀光劍影,慘叫連連。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軍官,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昔日的同袍、兄弟,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
蘇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王鐵站在他身後,看著這血腥的一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卻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他終於明白,侯爺要的不是收服,而是徹底的清洗。
用一場血腥的內亂,將張奎盤根錯錯節的勢力連根拔起,再用升官的誘惑,將剩下的人,牢牢綁上自己的戰車。
從此以後,玄武關內,再無定北侯的人。
只有他蘇辰的兵。
不知過了多久,殺戮聲漸漸平息。
大廳內,血流成河。
活下來的人,渾身浴血,氣喘吁吁,他們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著彼此,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興奮與茫然的複雜神情。
他們活下來了。
他們還升了官。
但他們也成了劊子手,手上沾滿了同僚的鮮血,再也沒有了回頭路。
蘇辰走到那張虎皮大椅前,緩緩坐下。
他看著下面這群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洗禮的悍將,聲音冰冷。
「從今天起,我,就是玄武關的規矩。」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惶。
「侯……侯爺!不好了!」
親兵跪倒在地,聲音顫抖。
「定北侯府的使者到了關外,指名道姓,要將軍您……滾出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