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得如同墨汁。
林三邁入門檻,彷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光線被徹底隔絕,只有從身後門縫漏進來的微弱餘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輪廓。
那股混合著草藥、血腥和陳年屍蠟的濃烈氣味,更加霸道地鑽入鼻腔,直衝天靈蓋,熏得他幾欲作嘔。
他強忍著,屏住呼吸。
腳下是冰冷的石板,踩上去悄無聲息。
他不敢亂動,只能站在原地,努力適應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勉強能分辨出屋內模糊的輪廓。
空間不大。
似乎是一間藥房,又像是一間......停屍房?
兩側靠牆的位置,隱約能看到高大的藥櫃輪廓,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屋頂。
空氣中瀰漫的草藥味,大部分源自於此,但又夾雜著某些不同尋常的、帶著腥氣的味道。
屋子中央,似乎擺放著一張長條形的木板,形狀酷似......解剖台?
上面空無一物,但板面上深色的浸潤痕跡,在微光下若隱若現,令人心悸。
更深處,靠近內牆的位置,似乎有一道屏風。
屏風後面,隱約有更黯淡的光暈透出,像是點著一盞極小的油燈。
剛才那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就是從屏風後面傳來的。
「進來......就別杵著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沙啞、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自己......掌燈。「
林三微怔。
掌燈?這裡連燈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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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視,終於在靠近門口的牆壁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壁龕。
壁龕里,放著一盞鏽跡斑斑的鐵製油燈,旁邊還有火摺子。
他走過去,拿起火摺子,吹亮,點燃了油燈。
「噗」的一聲輕響,豆大的、昏黃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黑暗。
但也讓屋內的景象,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
藥柜上,擺放的並非尋常藥材。
除了少數能辨認出的乾草、根莖外,更多的是一些顏色古怪的礦石粉末、浸泡在渾濁液體中的不知名臟器、以及……風乾了的、如同標本般的蟲豸和小型生物!
甚至,在角落一個半人高的瓦罐里,林三眼角的餘光瞥見......似乎有幾顆泛黃的、人類的頭骨!
中央那張長木板,確實就是一張解剖台!
上面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深色的血污早已滲入木紋,洗刷不掉。
台子旁邊,散亂地放著一些奇形怪狀的金屬工具,帶著暗沉的光澤,不像是醫用,更像是......某種刑具或屠宰工具。
林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這地方......比他想像的還要邪門!
這個鬼醫......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端著油燈,強作鎮定,朝著屏風的方向走去。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布滿藥櫃和詭異標本的牆壁上,扭曲變形,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
繞過屏風。
屏風後面,是一個更小的空間。
一張矮榻,鋪著看不出原色的破舊褥子。
榻上,斜倚著一個人。
一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人。
他蜷縮在那裡,身上蓋著一張同樣破舊骯髒的獸皮毯子,只露出一個腦袋和一隻......如同雞爪般乾枯的手。
腦袋被一頂寬大的、遮住了大半張臉的斗笠覆蓋著。
只能看到斗笠下緣露出的、幾縷稀疏花白的頭髮,和一段如同枯樹皮般、布滿老年斑和深深皺紋的脖頸。
那隻露在外面的手,更是駭人。
皮膚完全失去了水分,緊緊地包裹著骨頭,指甲又長又黑,微微彎曲,如同鷹爪。
很難想像,這是一個活人的手。
他一動不動,彷佛已經死去多時。
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剛才那蒼老沙啞的聲音,就是從這具如同乾屍般的軀體裡發出來的?
林三站在屏風旁,不敢再靠近。
他將油燈舉高了一些,想看清那斗笠下的臉。
「別......白費力氣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嘲諷。
「老朽這張臉......見了……也沒什麼好處。「
他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隻乾枯的爪子,從獸皮毯子下,指向了林三舉著的右手。
「伸過來......讓我看看。「
林三猶豫了一下。
將自己受傷的手,交給這樣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傷勢更重、更接近死亡的「鬼醫」?
這本身就充滿了巨大的風險。
右手掌心的劇痛,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
他咬了咬牙,將心頭的疑慮和恐懼壓下。
緩步上前,將受傷的右手,伸到了矮榻前。
那隻乾枯的、如同鷹爪般的手,緩緩抬起。
冰冷的、帶著屍體般觸感的指尖,輕輕搭在了林三的手腕上。
沒有切脈,只是......就那麼搭著。
林三隻覺得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順著對方的指尖,瞬間鑽入了自己的手臂!
那氣息,比陰槐巷的寒風更冷,比停屍房的屍氣更重!
讓他渾身猛地一顫!
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豎!
彷佛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
「呵......」
榻上的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果然是......'生機剝奪'......」
「而且......下手的人……道行不淺吶......「
」這腐骨蝕生之氣......已經入了脈了……」
他那隻乾枯的手指,沿著林三的手臂,向上滑動,最終停在了那片灰敗皮膚蔓延的邊緣。
指尖輕輕點觸。
林三隻覺得被他點中的地方,傳來一陣如同被燒紅烙鐵燙中的劇痛!
緊接著,那片區域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敗、更加乾癟!
彷佛最後一點殘存的生機,也被這一指徹底抽走了!
「嗯......不錯......「
榻上的人,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發出了滿足般的、嘶啞的嘆息。
「還有......三四天的活頭......「
」再晚來半日......老朽……也回天乏術了。「
林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四天!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先生……」他聲音乾澀,「可能……救治?」
榻上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那隻乾枯的手指,依舊搭在他的手臂上,彷佛在感受著什麼。
周圍的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只有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著,發出「噼啪」的輕響。
良久,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玩味和……審視。
「救......自然是能救。「
」不過......「」
老朽救人......有規矩。「
他那隱藏在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了林三的身上。
「你......拿什麼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