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醫廬里迴蕩。
如同鬼魅的低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和......貪婪。
林三的心臟，猛地一縮。
來了。
傳聞中，鬼醫那邪門的「診金」。
他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錢財？他身上只有幾塊碎銀。
性命？自己這條命，朝不保夕，又值幾何？
魂魄？這更是虛無縹緲，卻又令人不寒而慄。
他強忍著手臂上傳來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劇痛和寒意，努力保持著鎮定。
「先生想要什麼？」「
只要晚輩能做到，定當......盡力而為。「
他沒有把話說死。
榻上的人，似乎又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依舊難聽得如同夜梟啼叫。
「盡力而為？」「
小子......口氣倒不小。「
」老朽想要的東西......你……未必給得起。「
那隻搭在他手臂上的枯爪，微微用力。
林三隻覺得一股更加陰寒的氣息鑽入體內，痛楚驟然加劇！
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身體都有些站立不穩。
「不過......」
榻上的人話鋒一轉，似乎在欣賞著林三的痛苦。
「看在你這'生機剝奪'......還算新鮮的份上......「
」老朽......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他那隻乾枯的手指，指向了林三的懷中。
那裡，正是林三貼身藏著那塊黑色布片的地方。
「把你身上......那件東西……拿出來。「
林三瞳孔驟縮！
他怎麼知道？！
自己明明將布片藏得很好，而且......對方一直躺在榻上，被斗笠遮著臉！
難道......他能「看」穿自己的衣服？
還是......這塊布片本身，散發著某種他無法察覺，卻能被對方感知到的氣息？
他心中念頭飛轉，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怠慢。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詭異的手段面前，任何隱瞞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他忍著劇痛，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從懷中掏出了那個用油紙包裹的布片，遞了過去。
那隻枯爪鬆開了林三的手臂，接過了油紙包。
粗糙的油紙，在那如同枯骨般的手指間，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沒有立刻開啟，只是將紙包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
喉嚨里發出滿足般的、如同貓兒打呼嚕似的「咕嚕」聲。
「果然......是'陰煞玄絲'混了'屍藤血'......「
」還有......這上面殘留的……是'鎖魂印'的殘印......「
他喃喃自語，聲音細微，卻清晰地傳入了林三的耳中。
陰煞玄絲？屍藤血？鎖魂印？
這些名詞，比之前的「玄蠶絲」、「屍藤」更加邪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這塊布片，到底是什麼來頭？！
「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鬼醫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林三心中一緊，知道這是關鍵問題。
他不敢撒謊，但也不能全盤托出。
「回先生，是在......昨夜誤入的那處『禁地』，新翻的土中……偶然發現。「
他依舊隱去了萬寶閣的名字。
「禁地......新土......「
鬼醫似乎在咀嚼著這幾個字。
他那隻枯爪，終於慢悠悠地解開了油紙包。
將那塊黑色的布片，拈在了指尖。
昏黃的燈光下，那布片上的詭異符號，若隱若現。
鬼醫的目光，似乎透過斗笠的陰影，落在了那符號之上。
他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極長。
周圍的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只有那盞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著，映照著榻上那具如同乾屍般的身影，和旁邊站立著的、臉色蒼白、冷汗涔涔的林三。
林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
等對方的判斷，等對方的......條件。
「原來......是'他們'的東西......「
良久，鬼醫才發出一聲包含了複雜情緒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似乎有驚訝，有忌憚，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難怪......難怪敢用'生機剝奪'這種禁術......「
」也難怪......會留下'鎖魂印'......」
「他們？」林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先生……認識這符號？」
鬼醫沒有直接回答。
他那隻枯爪，輕輕摩挲著黑色布片上的符號，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迷戀。
「認識......談不上。「
」只是......聽說過一些關於他們的……傳說。「
他抬起頭，斗笠的陰影下，彷佛有兩點寒星閃過。
「小子，你招惹上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能從他們的'禁地'里活著出來，還順走了這玩意兒......你的命……倒是夠硬。「
林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也罷。「
鬼醫似乎下定了決心。
「這塊'陰煞屍藤布'上的'鎖魂印'......雖然只是殘印，但對老朽……還有些用處。「
他將布片小心翼翼地收起，似乎是揣入了懷中。
「看在這東西的份上......你的診金……老朽可以給你記個帳。「
記帳？
林三心中疑惑，這又是什麼意思？
「你的手……」鬼醫的聲音再次變得漠然，「老朽可以幫你……壓制住這『生機剝奪』。「
」注意，只是......壓制。「
讓它......暫時不再蔓延。「
」但想要根除......光憑這塊破布……還不夠。「
壓制？不是根除？
林三的心沉了下去。
「那......要如何才能根除？
「根除？」
鬼醫又發出一聲難聽的笑。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生機剝奪'，乃是以施術者的精血和特殊媒介所下。「
」想要徹底拔除，要麼......找到施術者本人，取其心頭血為引。「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陰森。
「要麼......找到這邪術所用的『媒介』，將其徹底毀掉。「
施術者？媒介？
林三皺緊眉頭。
施術者，很可能就是那個隱藏在「禁地」屋子裡的、有著「死魚眼」的詭異存在。
去找他取心頭血？無異於送死。
那媒介......又是什麼？
「先生可知……媒介是何物？」
「老朽如何得知？」鬼醫哼了一聲。
「施術媒介千奇百怪，可能是某件沾染了你氣息的物品，可能是你的一縷頭髮，甚至可能......就是你碰過的……某種東西。「
他似乎意有所指。
林三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是那堵牆！
「不過……」鬼醫話鋒一轉，「雖然老朽無法幫你根除，但這『壓制』之法，也能保你……月余無虞。「
」足夠你......去做些該做的事了。「
月余......
雖然不是徹底解決，但至少......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查明真相，找到根除的方法！
這已經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多謝先生！」林三立刻躬身行禮。
「謝？」鬼醫的聲音帶著嘲弄，「別急著謝。「
」老朽幫你壓制，可不是白乾的。「
」這筆帳......遲早要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
「等你找到了施術者，或者那'媒介'......」
「記得......帶來給老朽。「
」老朽......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
林三心中一凜。
原來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投資！
投資自己這條命，去幫他尋來更「有趣」、更「有用」的東西！
「晚輩......記下了。」林三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聲應道。
無論如何，先保住命，爭取到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日後的「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好。」鬼醫似乎很滿意林三的「識趣」。
「那麼......準備好了嗎？「
」壓制的過程......可不怎麼……舒服。「
他那隻乾枯的爪子，再次緩緩抬起，指向了林三受傷的右手。
這一次，指尖上，似乎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漆黑如墨的……氣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