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黑氣。
漆黑如墨,凝而不散。
纏繞在鬼醫那如同枯骨般的指尖,微微蠕動著,彷佛擁有生命。
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到極致的、彷佛能凍結靈魂的氣息。
只是看著它,林三就感覺自己手臂上殘存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準備好了嗎?」
鬼醫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
「老朽......可沒時間跟你耗。「
林三深吸一口氣。
事到如今,已無退路。
他將心一橫,點了點頭。
「有勞先生了。「
「呵......」
鬼醫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下一刻,他那纏繞著黑氣的手指,猛地點向了林三右手手腕處,那片灰敗皮膚蔓延的邊緣!
沒有想像中的刺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彷佛連骨髓都要被凍結的極致冰寒!
那縷漆黑如墨的氣流,如同活物般,順著鬼醫的指尖,「滋」的一聲,鑽入了林三手臂的皮膚之下!
「呃啊——!」
林三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間在他手臂的經絡血脈中炸開!
那不是單純的冷,更像是一種......寂滅!
彷佛他手臂中的所有生機、所有溫度、所有屬於「活物」的氣息,都在被那縷黑氣瘋狂地吞噬、同化!
灰敗的皮膚之下,血管猛地凸起、扭曲,顏色變得烏黑!
劇烈的痛楚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全身!
痛!
深入骨髓!撕裂靈魂!
比之前「生機剝奪」帶來的持續性痛苦,要猛烈千萬倍!
彷佛整條手臂都要被硬生撕裂、碾碎!
他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癱倒在地!
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滾落,瞬間浸濕了衣衫。
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嘴唇瞬間失去了血色。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都開始模糊。
「哼!」
鬼醫發出一聲冷哼。
他那隻乾枯的左手,不知何時也從獸皮毯子下伸出,閃電般點在了林三的幾處穴位上!
幾股同樣陰冷的氣流注入。
林三隻覺得身體猛地一僵,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劇痛,奇異地被壓制下去了幾分。
雖然依舊痛苦難當,但至少......能讓他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臂。
只見那縷鑽入皮膚的黑氣,如同有生命的墨蛇,正沿著他手臂的經絡,飛速向上遊走!
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變得更加烏黑凸顯,而原本灰敗乾枯的皮膚表面,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般,顏色......似乎變淡了一些?
那股不斷向上蔓延的「死亡」界線,也被這縷黑氣硬生生截斷,停止了擴張!
黑氣一路向上,速度極快。
很快就蔓延到了林三的肩部。
然後,它似乎遇到了某種阻礙,速度慢了下來。
在肩關節附近盤旋、衝擊,彷佛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
那是......「生機剝奪」殘留在林三體內最核心的「根」?
林三能清晰地感覺到,兩種同樣陰冷、但性質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他的肩部激烈地衝突、噬咬!
一種是剝奪生機、使其枯敗的死氣。
一種是更加霸道、更加陰森、彷佛來自九幽地獄的......鬼氣?
兩股力量的碰撞,讓他的肩關節如同要被撕裂一般,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榻上的鬼醫,斗笠下的呼吸聲,似乎也變得有些急促。
他那點在林三穴位上的左手手指,微微顫抖著,顯然也在消耗著巨大的力量。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每一息,都充滿了難以忍受的煎熬。
終於——
那股盤踞在肩部的「生機剝奪」死氣,似乎終於抵擋不住那縷更加霸道、更加凝練的「鬼氣」的侵蝕。
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儘管這「烈陽」是更加陰冷的黑暗),開始節節敗退。
最終,殘餘的死氣被那縷黑氣徹底包裹、吞噬、同化……
黑氣,停止了在林三體內的遊走。
它不再向上蔓延,而是如同擁有了靈性一般,緩緩收縮、凝聚。
最終,在他右手的手背上,形成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如同墨點般的黑色印記。
那印記很小,不仔細看幾乎難以發現。
但林三能感覺到,它彷佛與自己的血脈相連,散發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陰冷的氣息。
像是……一個枷鎖,一個標記。
與此同時,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
雖然手臂依舊酸麻、冰冷,但那種被活生生啃噬的感覺,消失了。
手臂上那片灰敗的皮膚,顏色也淡化了許多,雖然依舊顯得乾枯粗糙,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散發著濃郁的死氣。
「生機剝奪」的蔓延,被徹底遏制住了!
林三虛脫般地靠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渾身上下,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冷汗浸透了每一寸衣物。
左手依舊握著短棍,但虎口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血跡。
他看著自己恢復了些許「正常」的右手,心中百感交集。
活下來了……暫時。
但代價是什麼?
他低頭看向手背上那個細微的黑色墨點印記。
這東西……又是什麼?
「咳……咳咳咳……」
榻上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聲,鬼醫的聲音充滿了疲憊,甚至……一絲虛弱?
「好了……」
「老朽……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記住……只是壓制。」
「那『腐骨蝕生』的根……還在你體內。」
「這『玄陰鬼氣』……能鎮住它月余。」
「一個月後……若是找不到根除之法……它會連同老朽這縷鬼氣……一起反噬!」
「到時候……你會死得……更慘。」
玄陰鬼氣……
原來那黑氣叫這個名字。
這鬼醫,果然不是什麼善類。
他用的,是以毒攻毒,以邪壓邪的法子!
而且,還在自己體內留下了一個「定時炸彈」!
「多謝……先生……」
林三喘息著,掙扎著直起身,再次躬身行禮。
無論如何,對方確實救了他一命,或者說,給了他一個月苟延殘喘的時間。
「不必謝。」鬼醫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記住……你的『診金』。」
「那施術者……或者那『媒介』……」
「老朽……等著。」
林三默然點頭。
「滾吧。」
鬼醫似乎耗盡了力氣,聲音變得更加虛弱。
「下次再來……若是沒有帶來老朽想要的東西……」
「就不是……壓制這麼簡單了。」
林三不敢再多停留。
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油燈,朝著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感覺腳下如同踩著棉花。
右臂冰冷沉重,彷佛不再屬於自己。
手背上那個小小的黑色印記,像是一隻無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他。
他拉開那扇黑漆大門,刺眼的陽光瞬間照射進來,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門外,依舊是那條陰森破敗、散發著惡臭的巷子。
右手殘留的冰冷和酸麻,手背上那個詭異的黑色印記,無不提醒著他方才經歷的真實。
彷佛剛才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