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御書房內。
周遠端坐椅上,並不批閱奏摺,而是靜靜喝茶,似乎在等著什麼人到來。
窗外的朝陽爬過窗欞,金輝淌在明黃的龍案上,暈開一片暖融融的亮澤。
王承光輕步進來稟報:「陛下,宰相林大人與工部鍾尚書求見。」
周遠抬眸,雙指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下,淡淡道:「宣。」
片刻後,林釗與鍾舒並肩而入。二人皆是一身常服,神色凝重,行過君臣之禮後,便垂手立在案前,一時竟沒有開口。
周遠淡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二位愛卿此時前來,可是為蕭載道封賞之事?」
林釗聞言,躬身一揖,語氣懇切:「陛下明鑑。臣與鍾尚書正是為此事而來。蕭將軍鎮守北境,功勳卓著,受封本是應當,只是……鎮北郡王之爵,食邑五千戶,且仍掌北境三鎮兵權,臣以為,封賞未免過重了。」
站在一旁的鐘舒亦沉聲附和:「陛下,林相所言極是。蕭將軍忠勇可嘉,朝野皆知,可郡王之位已是異姓臣子的極致榮耀。如今他手握重兵,又得此高位厚祿,聲望一時無兩。臣憂心的是,他日若再有殊功,陛下將何以封賞?屆時恐有封無可封之虞啊。」
周遠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著案幾,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神色平靜無波:「二位的顧慮,朕豈能不知?只是你們想過沒有,北境苦寒,戍邊將士九死一生,蕭載道替朕守著國門,三年裡大小戰事百餘場,硬生生將北境鐵騎擋在關外。若非這般厚重的封賞,何以慰軍心?何以安北境?」
「朕此封,不僅是封蕭將軍,更是封萬千邊關戰士!」
林釗眉頭微蹙,聲音愈發沉緩:「陛下,臣非是質疑蕭將軍之功,只是朝堂制衡,不可不察。如今攝政王杜德久掌中樞,權勢日盛,陛下抬舉蕭將軍,原是想借其兵權制衡外戚,可封賞過甚,難免會引人非議,說陛下偏私武將,冷落文臣。更有甚者,恐會構陷蕭將軍功高震主,屆時於陛下、於蕭將軍,都非好事。」
「功高震主?」周遠低低笑了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在朕未登大寶時,蕭將軍就是先帝的部下,他的忠心,朕信得過。」
「倒是朝堂之上,有些人看似稱病避世,暗地裡卻結黨營私,窺伺權柄,那才是真正的隱患……」
鍾舒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道:「陛下聖明,只是臣等憂心的是長遠之計。蕭將軍如今軍中威望正盛,若他日再立奇功,封賞的確難以為繼。不如稍減食邑,或是改封虛爵,既全了陛下的恩寵,也留了日後轉圜的餘地。」
周遠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緩緩開口:「二位的忠言,朕記下了。只是封賞旨意已出,君無戲言,斷無更改的道理。至於日後……」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朕自有分寸。」
林釗與鍾舒對視一眼,皆知帝王心意已決,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道:「臣等惶恐,僭越進言,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周遠抬手示意二人平身,語氣溫和了幾分,「朕知你們皆是為大周江山著想,忠君體國,朕心甚慰。此事便到此為止吧,二位也早些回府歇息。」
二人再次行禮,緩緩退了出去。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周遠端坐在龍椅上,望著案上的冒著悠悠長煙的熱茶,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自然知曉封無可封的隱患,可他更清楚,要扳倒杜德,要穩固這大周江山,他需要一個手握重兵、且絕對忠於自己的臂膀。
而蕭載道,便是那個唯一的人選。
窗外的風,愈發緊了。
……
杜府暖閣。
杜德半倚在軟榻上,身上披著狐裘大氅,臉色瞧著確實帶了幾分病氣的蒼白,只是那雙微眯的眼,卻藏著與病容不符的銳利。
內侍尖著嗓子將金鑾殿上的封賞旨意複述完,垂首侍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暖閣里靜了半晌,只聽得見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杜德緩緩抬手,指尖捻著一枚玉扳指,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戾氣。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幾分冷冽:「鎮北郡王,食邑五千戶,還讓他握著北境三鎮的兵權……陛下這手筆,倒是越來越大方了。」
內侍連忙躬身:「王爺息怒,想來陛下也是念著蕭將軍的功勳……」
「功勳?」杜德驟然抬眼,眸中的寒意險些將人凍傷,「他的功勳再大,難道大得過江山穩固?放著一個手握重兵的悍將在外,還給他封王加爵,這是嫌朝堂上的風浪不夠大嗎?」
他猛地將玉扳指擲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暖閣里格外刺耳。狐裘大氅滑落在肩頭,露出內里繡著暗紋的錦袍,他撐著榻沿坐起身,臉色依舊蒼白,卻多了幾分猙獰:「本王稱病不去,原是想避避他的風頭,也好看看陛下的態度。如今看來……陛下是鐵了心要扶他起來,制衡本王了。」
內侍嚇得跪倒在地:「王爺,此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轉圜?」杜德冷笑,目光掃過窗外院中的枯枝,「蕭載道手握北境兵權,又得陛下這般信任,如今再封了郡王,聲望正盛,還有什麼轉圜的餘地?」
他踱步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冷風裹挾著寒氣灌進來,吹得他鬢邊的髮絲微微晃動。他望著宮牆的方向,眼底陰鷙漸濃:「不過,他想靠著北境的兵權,就這麼安安穩穩地坐住這個郡王之位……怕是沒那麼容易。」
他轉過身,看向跪地的內侍,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去,傳我的話,讓戶部那邊拖一拖北境的糧草冬衣,就說府庫空虛,得慢慢籌措。另外,派人去北境,盯著點蕭載道的動靜,還有那些戍邊的將領……本王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
「是,奴才這就去辦。」內侍連忙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暖閣里再次恢復了寂靜,杜德站在窗前,寒風卷著他的衣袂翻飛。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蒼白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病?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戲罷了。他雖身居王府稱病不出,朝堂上的風吹草動,卻比端坐龍椅的周遠知曉得還要通透,拿捏得還要精準。
杜德拳頭微微攥緊,這大周的朝堂,還輪不到一個沙場悍將,騎到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