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
蕭載道一身常服入內,行禮時動作略有些滯澀,左肩處的衣料微微牽動,露出幾分不自然。
周遠抬眸目光掃去。旋即擱下硃筆起身,徑直走至其身前將其扶起。
「三天前的傷,還沒好利索?朕讓太醫院配的藥膏呢,你按時上藥了沒有?」
蕭載道神色一僵,隨即低笑一聲,垂首道:「一點皮外傷,不妨事,怎敢勞陛下掛心。」
「皮外傷能讓你堂堂鎮北將軍,行禮都不利索?」周遠瞪了他一眼,拉著他坐到一旁的錦凳上,親自掀開他的衣襟一角。只見那處纏著的白綾上,還隱隱透著淺淡的血色,顯然是傷口未曾癒合,又被牽動了。
蕭載道剛要開口辯解就被周遠抬手打斷。
周遠眉頭蹙起,聲音沉了幾分:「醫者的話也不聽,是嫌太醫院的手藝,比不上你北境的金瘡藥?」
蕭載道無奈拱手,「陛下恕罪。
他頓了頓,話鋒轉回正題,神色愈發鄭重,「陛下,臣今日前來,是為前日封賞之事。郡王之爵、五千戶食邑,實在太過厚重,臣惶恐,不敢受此殊榮」
周遠這才鬆開手,靠回龍椅上,眼底漾起幾分笑意,語氣帶著些許戲謔:「怎麼?鎮北郡王這才當了不到半日,就要把爵位還給朕?難不成是嫌食邑太少,還是嫌兵權握著手燙?」
蕭載道臉色一正,抬頭直視周遠:「陛下說笑了。北境戍邊,本是臣的分內之事,不敢居功。這般隆恩,臣受之有愧,只怕……」
「只怕什麼?怕惹得人家嫉妒?怕給朕帶來麻煩?」周遠打斷他的話,斂了笑意,目光沉了沉。
蕭載道不語,但心中已是預設。
周遠起身走到蕭載道面前,聲音壓低了幾分,「你以為,朕當真只是為了賞你?」
蕭載道聞言一愣。
周遠抬手,指尖點了點案上的戶部奏摺,語氣冷冽:「攝政王稱病不出,卻死死攥著戶部的權柄。朕此舉就是要敲打他的勢力,他想一人獨攬大權,朕偏要給你封王,給你加祿,給你兵權不動!」
他頓了頓,眼底閃出一絲精光:「朕就是要把你推到明面上,逼著杜德出手。他若想壓你,定會讓戶部在糧草上做手腳,到時候……」
周遠沒有說完,蕭載道便已經不言而喻了。
蕭載道聞言恍然大悟。他望著周遠,目光里滿是震驚,隨即躬身抱拳,聲音鏗鏘:「臣明白了!陛下英明,臣願配合陛下,引蛇出洞!」
周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幾分輕鬆:「這才是朕的鎮北郡王。你且安心受封,靜候好戲開場便是。」他又想起什麼,補充道,「傷藥記得按時敷,再敢馬虎,朕便讓太醫院日日盯著你換藥。」
蕭載道連連稱是,隨即走出。
蕭載道出去後,周遠獨坐案前暗自思索著攝政王將會出何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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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金鑾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階下的鎏金銅爐里,檀香裊裊升起,卷著晨光漫過丹陛。周遠一身明黃龍袍,緩步坐上龍椅,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終落在杜德身上,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杜德此時亦是心懷算計,他早就跟上下官員串通一氣,打算於今日逼迫周遠撤掉蕭載道的封賞。
即便不成,他也早讓顧文殊做好準備,以戶部財政壓力大為由拖滯。
「攝政王,」
周遠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朕今日,倒要為你引薦一人。」
這話一出,殿中霎時靜了幾分,連顧文殊捏著奏摺的手都頓了頓。杜德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恭順,躬身道:「老臣愚鈍,不知陛下所言何人?」
周遠抬手,指尖精準地指向武將列首的身影,語氣帶著幾分讚許:「便是新晉的鎮北郡王,蕭載道。」
話音落,蕭載道應聲出列,動作雖穩,左肩牽動時,衣料下的傷口還是讓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跪地行禮,聲音鏗鏘:「臣,蕭載道,參見陛下。」
周遠望著他,又看向杜德,笑意漸深:「杜愛卿久居朝堂,想必也聽過蕭將軍的威名。北境三千里防線,憑他一人鎮守,便讓蠻族不敢南下牧馬。此番回京,更是於險境中破了攝政王的阻截,護得北境軍報安然送至朕的案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文殊,語氣陡然添了幾分威壓:「這樣的功臣,杜愛卿,你說,朕該不該賞?」
杜德心頭一沉,只覺天子的目光如炬,似要洞穿他心底的算計。他忙躬身道:「蕭將軍勞苦功高,陛下封賞,實至名歸。」
一旁的顧文殊臉色微變,攥著奏摺的手指泛白,原本備好的那套說辭,竟在這君臣一問一答間,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半句也說不出。
顧文殊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卻只能硬著頭皮出列,將那封攥得發皺的奏摺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乾澀:「陛下,臣有本奏。」
周遠似早有所料一般,瞥他一眼,淡淡頷首:「講。」
「啟稟陛下,」顧文殊躬身,將早已背熟的措辭搬了出來,語氣里滿是故作的為難,「戶部近來核查府庫,近期因南城旱災賑濟、京畿衛戍增餉等諸事,庫銀已然告急。北境所需的冬衣糧草,依臣之見,怕是要暫緩撥付……」
「暫緩?」周遠沒等他說完,便輕笑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顧愛卿這話,朕倒是不解了。」
他抬手,指尖點了點階下的位置,目光落在蕭載道身上,語氣陡然轉暖:「蕭將軍鎮守北境,九死一生,麾下數十萬將士戍守國門,寒冬將至,連件禦寒的棉衣都穿不上,你讓他們如何禦敵?」
顧文殊臉色一白,忙道:「陛下息怒,臣並非……並非剋扣軍餉,實在是府庫空虛,周轉不開啊!」
「空虛?」周遠冷笑一聲,從龍案上拿起一本摺子,擲到顧文殊面前,奏摺散開,裡面夾著的帳冊頁頁分明,「這是昨日御史台呈上來的摺子,說你顧尚書的公子,上月在秦樓楚館一擲千金,單單是打賞歌姬的銀子,便夠北境百名士兵三個月的餉銀!」
殿中百官譁然,顧文殊踉蹌著後退一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遠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的杜德,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內的樑柱彷佛都在輕顫:「國庫空虛?朕看,是某些人將國庫的銀子,裝進了自己的腰包!蕭將軍,」他轉向蕭載道,語氣沉肅,「你且放心,朕便是砸了內庫,也斷不會讓北境的將士們受凍挨餓!」
蕭載道俯身叩拜,聲音鏗鏘有力:「臣,代北境數十萬將士,謝陛下隆恩!」
一旁的杜德垂著眼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只是眼底的陰翳,已然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