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的暖閣里,燃著通紅的銀絲炭,暖意融融。
林若衣正臨窗坐著,手裡拈著一枚銀針,低頭給周遠縫著一件玄色狐裘,聽見腳步聲,抬眸望去,眉眼瞬間漾開溫柔笑意:「陛下怎麼來了?」
周遠揮退左右,大步走過去,坐在她身側,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聲音不自覺放柔:「入冬許久,總想著來看看你,偏被朝堂瑣事絆住了腳。」
林若衣淺淺一笑,將狐裘往他身前遞了遞:「陛下瞧,這毛領選的是極暖的玄狐,再過些時日天更冷,正合適用。」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周遠,眼底帶著幾分關切,卻隻字不提朝堂紛爭,只道,「陛下近來清減了許多,定要多保重龍體才是。」
周遠心中一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鼻尖蹭著她發間淡淡的蘭芷香,低聲道:「有你這句話,朕便覺得渾身都暖了。這宮裡人多眼雜,唯有在你這兒,朕才得片刻安穩。」
林若衣靠在他肩頭,輕輕頷首,指尖輕輕描摹著他衣襟上的暗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臣妾只盼陛下歲歲平安,往後……」
她話未說完,便被周遠按住了唇,他眸色沉沉,卻帶著難得的溫柔:「會的,往後定有歲歲平安,歲歲有你。」
暖閣外,寒風依舊呼嘯,簷角的冰棱晶瑩剔透,閣內卻靜得只余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在這蕭瑟的冬日裡,暈開一片難得的溫情。
周遠接過那襲狐裘,指尖撫過順滑的玄狐毛,暖意從指尖漫到心底。
他看著林若衣甜美的面龐想起幼時在林府初見她的模樣,梳著雙丫髻,躲在林釗身後,偷偷遞給他一塊桂花糕。
「那年你躲在屏風後,見我被太傅罰抄書,還偷偷塞了塊糖給我,記得嗎?」周遠低頭,嗓音裡帶著笑意。
林若衣臉頰微紅,輕輕掙開他的懷抱,佯嗔道:「陛下竟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那時候臣妾瞧著陛下板著臉抄書,只覺得可憐,才……」
話沒說完,便被周遠捏住手腕。他望著她眼底的柔波,心頭那些被權謀紛爭磨出來的戾氣,竟盡數消散。「這宮裡人心叵測,唯有你,是朕的慰藉。」
林若衣垂下眼睫,指尖輕輕勾住他的衣擺,聲音輕軟:「臣妾不求別的,只求陛下萬事順遂,莫要……莫要太過操勞。」她不敢提朝堂,不敢提攝政王,怕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周遠指尖輕輕摩挲著狐裘上細密的針腳,眸色沉了沉,聲音低啞了幾分:「前些年朕昏聵無能,任由朝堂烏煙瘴氣,連護著你都做得勉強。這陣子又被攝政王絆住手腳,久未踏足儲秀宮,你……怨不怨朕?」
林若衣聞言,抬眸望進他眼底,那雙總是盈著溫柔的眸子裡,此刻竟泛起了點點濕意。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發顫,卻搖了搖頭,輕聲道:「陛下說的哪裡話。臣妾深知陛下身處高位,步步皆是荊棘,那些身不由己,臣妾都懂。」
她頓了頓,抬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語氣愈發柔婉:「臣妾守著這儲秀宮,守的從來不是陛下的常來常往,而是陛下肩上的萬里江山,是……臣妾與父親,此生不渝的忠心事主。何來怨恨一說。」
周遠心口一熱,反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喉間哽咽,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遠將下巴埋在她發頂,鼻尖縈繞著蘭芷與炭香交織的暖昧氣息,連日來緊繃的脊背緩緩鬆弛下來。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在懷裡,聲音喑啞得像是蒙了一層砂:「朕這些日子,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林若衣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像幼時哄著受了委屈的他那般,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周遠閉了閉眼,將滿腔的憋屈與憤懣,藉著這片刻的溫存,緩緩傾吐出來:「攝政王把持朝政,黨羽遍布朝野,連戶部的庫銀都成了他的私產。顧文殊不過是他推出來的幌子,朕明知有詐,卻只能忍氣吞聲。」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攥著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錦緞揉碎:「朕不是昏聵,是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將他連根拔起,還這朝堂清明的時機。」
暖閣外的風聲愈發緊了,窗欞被吹得咯吱作響,閣內卻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林若衣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輕聲道:「臣妾信陛下。縱是前路漫漫,滿途荊棘,臣妾與父親,也會陪著陛下,一直走下去。」
……
一番推心置腹後,兩人眼底都泛著濕意,紅了眼眶。
周遠抬手,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四目相視,無需多言,那些隱忍的委屈、堅定的相守,盡數融在這對視里。
他俯身,輕輕吻住她的唇。沒有絲毫逾矩的急切,只有輾轉的溫柔與珍重。暖閣里銀絲炭燒得噼啪作響,窗外寒風呼嘯,卻半點也透不進這一室的繾綣。
林若衣微微閉眼,抬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衣襟上,心跳聲與他的漸漸重合。
鶯聲燕語,顛鸞倒鳳。
周遠醒來時,已至次日清晨。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錦被上。他微微側首,便見林若衣正跪坐在榻邊,纖纖玉指撫過他龍袍上的雲紋,將每一道褶皺都細細撫平。她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淺淡陰影,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彷佛昨夜那場傾訴從未打破她慣常的從容。
「陛下醒了?」她察覺到目光,指尖仍流連在他衣襟的盤扣上,「早朝時辰將至,臣妾已命人備好參湯。」她的聲音比晨露還輕,卻讓周遠想起昨夜她貼在他心口說的那句「一直走下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落下一吻,龍袍廣袖垂落,掩住了這個不容於白晝的親密。
林若衣耳尖微紅,卻鎮定地為他系好最後一枚玉帶鉤。銅鏡中映出兩人身影,一個威儀天成,一個端莊嫻靜,彷佛昨夜相擁而泣的不過是兩個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