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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吾無憾矣

2026-10-22 20:25:10 作者: 恐浪仙

  「趙侍郎……」,顧文殊一邊倒酒,一邊緩緩開口。

  「你妻兒,我已安置在江南鄉下,田產鋪子都備好了,足夠他們安穩度日。」顧文殊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聽不出絲毫波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你老母親身子弱,我請了常年的大夫跟著,不必掛心。」

  趙全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先前的憤怒、悔恨,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沖得沒了蹤影,只剩下震驚。

  他張著嘴,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破布,嘶啞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死死盯著顧文殊。

  「蘇文清那邊,我一直派人盯著,只是林釗把他保護的太死了,我還沒找到機會。」

  「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趙全聞言,盯著顧文殊的雙眼微微瞪大,眼底精光更閃,卻還是沒有說話。

  顧文殊已將酒倒好端至趙全臉前,「趙大人,走好。」

  趙全低頭看著嘴邊的酒,終於,笑了。

  笑了,也哭了。

  「顧尚書,我安心了。」

  隨後,一飲而盡。

  ……

  顧文殊是在百姓鄙夷的眼神中走出刑場的。

  顧文殊轉身下刑台時,周遭的喧鬧彷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只剩下寒風掠過耳畔的嗚咽。

  先前還在竊竊私語的百姓,見他邁步走來,紛紛閉了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讓出一條狹窄的通路。沒人敢再發出半點聲響,可那些目光,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前排的百姓垂著眼,眼角卻死死斜睨著他,神情中滿是嫌惡與鄙夷,像是在看什麼穢物。

  有幾個年輕後生,攥緊了拳頭,腮幫子咬得發緊,眼神里燃著怒火,卻被身旁的長輩死死按住胳膊,只能恨恨地別過臉,喉間發出壓抑的悶哼。

  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抱著孩子,用帕子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卻抬著眼,眼神複雜——有鄙夷,有畏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卻終究沒敢吐出一個字。

  他們或許不知道眼前之人具體做了什麼事,但他們知道他和貪官交好,那他,就也不是什麼好官!

  顧文殊沿著人群讓開的通路,一步步往前走,離刑台越來越遠,離原先的小酒樓越來越近。離身後的刑場越來越遠。

  周圍百姓見在他身上沒什麼熱鬧,便紛紛轉過頭去繼續看著刑場。

  此時儈子手已經正在擦刀,只待最後一斬。

  人群中已有不少起鬨聲響起,刑場中的趙全也已經緊閉雙眼,只待最後一刻的到來。

  「狗官!狗官!狗官!」

  「砍頭!砍頭!砍頭!」

  「狗官!狗官!狗官!」

  「砍頭!砍頭!砍頭!」




  趙全此時低著頭緊閉雙眼,突然大喊一聲:「吾無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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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文殊此時正走至酒樓門口,抬手正準備推開半掩的木門,聽到此話,身形一震。

  「吱呀——」木門被緩緩推開。

  與此同時。

  「蹭!」

  「咕咚咕咚……」

  第一聲,是利刃划過脖頸的聲音。而後,則是頭顱掉落地上滾動的聲音。

  隨之爆發的,是人群的喝彩。

  酒樓門內,顧文殊立在大堂中央,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他袍角微動。他神色淡漠,顧不上管方才沾染到衣襟上的塵垢。

  顧文殊推開酒樓二樓雅間的門時,臉上才終於顯露出一抹怒色。

  「這幫刁民!」他甩袍在杜德對面坐下,將茶杯重重一置。

  杜德沒有接話,只是提起白瓷壺,緩緩為他續上半盞茶。茶煙裊裊升起,隔在兩人之間。待那圈漣漪漸漸平靜,他才抬起眼,淡淡搖頭。

  「你本可以不去的。」

  顧文殊正要反駁,杜德的聲音又低低響起,像怕驚擾了窗外飄過的云:「去了,沒什麼好處。」

  杜德不待他開口,繼續說了下去,目光轉向窗外那片被屋簷切割開的天空:「趙全貪墨工款,殘害民生,這是實打實的罪,是刻在縣誌里、泡在黃湯里的血債。


  他轉回頭,眼神中透出一絲疲憊:「你我勢力再大,那也是官場上的事。」

  「眼下在街頭巷尾,在茶樓酒肆,在那些剛剛為看了一場『好殺頭』而心滿意足的人嘴裡……你顧文殊今日坐在監斬台上,與趙全同入一幅畫面,將來被人談起時,便是一句『當年殺趙全那場,顧大人也在』。」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顧文殊心頭那簇火苗猛地一顫。他當然明白杜德的意思——趙全那廝,本就臭名昭著,誰沾上都是一身腥臊。

  今日他親赴刑場,雖只為送別,可在那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眼裡,在那些茶餘飯後嚼舌根的人心裡,這便是與趙全的名字又綁緊了一分,也使他自己的名聲更臭了一分。

  行刑已經結束,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嚷,那些聲音方才在刑場也聽過——喝彩、鬨笑、議論,潮水般湧來又退去。此刻隔著雕花木窗,變得模糊而遙遠,卻又像細針般扎人。

  顧文殊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突然覺得有些倦。

  他知道杜德說得對,他本可以完完全全地避開那個眾目睽睽下的斷頭台。可他去了,當著滿街百姓的面,去給一個十惡不赦的大貪官送行。

  「茶涼了。」杜德輕聲說。

  顧文殊端起茶杯,入口的茶水溫吞吞的,既不燙也不涼,恰如此刻他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的。

  雅間裡靜了下來,只剩茶香幽幽地散著。樓下的說書先生正說到一段阿兄捨生救阿弟的戲文,驚堂木啪地一響,滿堂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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