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將金磚地面染成暖黃,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朝服肅整,氣息沉凝。周遠端坐御座,指尖輕叩玉帶,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心中早已明瞭,今日這場議事,註定不會平靜。
「陛下,臣有本啟奏。」
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率先打破殿內寂靜,宰相林釗躬身出列。
林釗朝服下擺掃過地面,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戶部侍郎趙全貪墨案發,革職查辦已有半月。戶部掌天下錢糧、漕運賦稅,乃國之命脈,侍郎一職分管核心要務,長期虛懸恐致政務滯澀,影響春耕糧草排程與江南漕運籌備。懇請陛下即刻遴選賢才填補空缺,以固國本。」
周遠故作沉吟,語氣平和:「林相所言甚是,戶部侍郎之位確不宜久空。不知諸位愛卿可有合適人選舉薦?」
「陛下,臣舉薦原戶部主事李硯!」
林釗話音剛落,工部尚書鍾舒便緊隨其後出列,聲音洪亮如鍾。他與林釗一唱一和,顯然早有謀劃:「李硯在戶部任職八年,從科員升至主事,經手賦稅核算、漕運排程等事務無數,精通戶部規制,且為人清正。此前趙全案發時,李硯曾暗中向臣遞呈帳目疑點,助力查清貪墨實情。其才幹、品性皆堪當重任,由他升任侍郎,既能無縫銜接政務,又能肅清戶部風氣。」
「陛下,鍾尚書所言極是。」工部侍郎宋梁也上前一步,語氣懇切,「李硯無黨羽牽絆,且與各方勢力無任何瓜葛,任職後必能恪盡職守,效忠陛下。」
「戶部剛經貪墨之禍,正需這般心無旁騖之人整頓,方能避免再生禍患。」
三人接連發聲,舉薦理由條理分明,殿內不少官員紛紛頷首,顯然對李硯的資歷與品性頗為認可。
正在此時。
「陛下,臣反對!」
一道尖銳的反駁聲驟然響起,戶部尚書顧文殊猛地出列,官袍翻飛間,神色帶著幾分桀驁。
他身為戶部最高長官,自然不願帝黨染指這關鍵副職,躬身行禮時語氣帶著不屑:「李硯雖在戶部任職多年,卻僅為六品主事,驟然提拔為正四品侍郎,跨度太大,恐難服眾!且李硯性情過于謹慎,此前經手江南漕運時,因過度拘泥規制導致糧草延誤,這般魄力不足之人,如何能擔起侍郎重任?」
「顧尚書所言極是!」兵部尚書趙度時立刻出列附和,聲音沉厚,「戶部侍郎需統籌全域性,既要精通實務,更要具備決斷力。」
「李硯資歷尚淺,難當大任。臣舉薦現任戶部員外郎沈嵩!沈嵩乃前科探花,入仕五年便升至員外郎,不僅精通錢糧核算,更曾協助顧尚書制定西北軍餉調配方案,經驗老道,處事果決。」
「由他升任侍郎,既能安撫戶部老臣,又能保證政務高效運轉,實乃最優之選。」
「陛下,沈嵩確是合適人選。」護城將軍張伯延也上前一步,語氣堅定,「臣與沈嵩素有交集,其人忠誠可靠,且深諳朝堂局勢。」
「由他任職戶部侍郎,必能協調各方,保障軍餉、糧草等要務供應,於國於軍皆有裨益。」
「李硯迂腐且卻缺乏大局觀,恐難應對戶部複雜局面。」
攝政王黨三人輪番發難,舉薦的沈嵩更是顧文殊一手提拔的親信,若讓他上任,戶部便會再次徹底落入攝政王掌控。
殿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中立派官員紛紛低頭沉默,不願捲入這場陣營之爭。
林釗見狀,立刻反駁:「趙尚書此言差矣!李硯此前漕運延誤,實因地方官吏阻撓,非其之過。且其謹慎正是戶部所需,如今戶部剛經亂象,正需步步為營、嚴謹行事之人。沈嵩雖有才幹,卻與顧尚書過從甚密,難免會徇私偏袒,屆時戶部恐成私人囊庫,這絕非陛下所願!」
「陛下,沈嵩在任期間,曾多次為朝廷重官謀求賦稅減免,其立場早已昭然若揭。」鍾舒補充道,語氣多了幾分急切。
「若任其為侍郎,戶部大權旁落,國計民生必受重創。」
「李硯雖無顯赫背景,卻一心向主,正是執權戶部的不二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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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各執一詞,針鋒相對,爭論聲在大殿內迴蕩。
周遠端坐御座,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彷佛只是在聆聽一場無關緊要的議論,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卻已悄然攥緊了玉帶的流蘇。
李硯,是他和林釗共同商議出的結果,也是戶部侍郎的不二人選。
李硯清正無黨,又曾暗中助力查清趙全貪墨案,其忠誠與才幹皆經得起考驗。更重要的是,他毫無朝堂派系牽絆,一旦上任,便能成為自己安插在戶部的一枚關鍵棋子,既能制衡顧文殊的勢力,又能逐步釐清戶部積弊,為日後收攏錢糧大權鋪路。
周遠昨晚甚至已經開始想像,李硯上任後,如何以其嚴謹細緻的性子,一點點剔除戶部中攝政王埋下的暗樁,讓這國之命脈重新回歸皇權掌控。
可這份心意,他此刻絕不能宣之於口。
顧文殊、趙度時、張伯延三人連成一氣,朝堂之上半數官員皆唯攝政王馬首是瞻,此刻若強行拍板立李硯為侍郎,無異於公然與攝政王撕破臉。
攝政王杜德手握京營部分兵權,黨羽遍布六部,真要鬧起來,輕則朝堂動盪,重則可能引發兵戈之禍,而自己羽翼未豐,根本無力承受這般衝擊。
至於沈嵩?周遠心中冷笑。那不過是第二個趙全,一旦讓他坐上侍郎之位,戶部便徹底成了攝政王的囊中之物,日後賦稅排程、軍餉撥付,自己怕是連知情權都要被架空,皇權只會進一步被蠶食。
可明知如此,他也只能暫時隱忍——強行否決沈嵩,只會讓攝政王找到發難的藉口,倒不如先將此事擱置,為自己爭取緩衝的時間。
周遠的目光掠過階下爭執不休的群臣,林釗鬢邊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鍾舒與宋梁滿臉急切,而顧文殊三人則帶著志在必得的桀驁。
他心中清楚,李硯是最優解,但現在不行。
時機,他缺的是一個名正言順、讓攝政王無法反駁的時機。
或許是等房子健查到顧文殊或沈嵩的把柄,或許是等江南漕運再起波瀾,需要李硯這樣的幹才臨危受命,又或許,是等自己暗中培植的勢力再穩固幾分。
總之,絕不是現在。
片刻後,周遠緩緩抬手,指尖輕按御座扶手,沉穩的聲音穿透大殿內的喧囂,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諸位愛卿所言皆有考量,李硯清正,沈嵩幹練,皆是可用之才。」
「戶部侍郎關乎國計民生,需慎之又慎。朕今日暫不做決斷,容後與愛卿再商議後,再行頒布旨意。退朝!」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的神色,起身拂袖而去,玄色龍袍的下擺掃過御座台階,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