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帥帳。
深冬的南城將軍府正堂,地龍滾著暖意,熏爐青煙裊裊,堂外風雪呼嘯,卻絲毫不擾室內賓主盡禮的氛圍。
林風起端坐主位,常服外罩輕裘,鶴髮童顏,舉手投足皆是雍和氣度。
他親自執壺,向身側客人盞中添上熱茶,和聲笑道:「房統領冒雪馳抵南城,一路鞍馬勞頓,這杯明前茶,權當老夫為你接風。」
御前侍衛統領房子健連忙起身拱手,身姿挺拔卻禮數恭謹,雙手捧起茶盞:「老將軍折煞下官了,您鎮守南疆勞苦功高,下官奉陛下密令南下,本是分內之職,怎敢受老將軍如此厚待。」
他落座後,指尖輕觸溫熱的杯壁,面色微帶歉疚,看向案上的輿圖,語氣誠懇致歉:「實不相瞞老將軍,金沙城一役,下官布控疏漏,逐戶盤查三日,沒找到,應該是讓他溜了。」
「杜鴻波與那暗衛,怕是借密道遁入後山,往京畿方向去了。」
林風起聞言並未動怒,反倒擺了擺手,笑意溫和平緩,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統領不必掛懷,一點小小疏漏,何足掛齒。
不過是杜德那嬌養的紈絝幼子,無兵無權,無謀無勇,即便逃回京城又能如何?左右翻不起浪。」
他指尖輕點輿圖上金沙城至京畿的路線,語氣篤定又客氣:「杜德此刻必定心亂如麻,接回兒子也只敢秘而不宣,斷不敢在此時節外生枝。這小子跑便跑了,瓮中之鱉罷了,日後想拿捏,有的是機會,不必急於一時窮追。」
房子健聞言一怔,隨即恍然,拱手稱是:「老將軍所言極是,是下官眼界淺了。杜鴻波區區一介紈絝,沒了隨行暗衛的庇護,連自保之力都無,逃回京城也只是縮在杜府苟安,確實不必耗費我等精銳追獵,徒增傷亡。」
「統領通透。」林風起撫須頷首,話鋒陡然一轉,面色從溫和平緩轉為凝重,他傾身抬手,將輿圖南端的疆域盡數展平,硃砂標註的關隘城池密密麻麻,「今日邀統領入府密談,截殺杜鴻波本是次要,老夫真正要與你商議的,是一件關乎南疆安危的軍國大事——南境祉奴,怕是要有大動作了。」
房子健神色驟然一肅,正襟危坐,語氣恭敬:「老將軍請講,下官洗耳恭聽,若有能效力之處,定不推辭。」
「祉奴各部近半年來頻頻越界襲擾邊寨,收攏散兵,打造軍械,老夫派出去的細作傳回密報,祉奴王庭已在暗中整合諸部,蠢蠢欲動,意圖在開春融冰後,揮兵南下劫掠南疆三州。」林風起指尖落在南境邊境的鎖雲關、橫江隘口兩處要塞,聲音沉了幾分,「南城是南疆咽喉,亦是馳援前線的糧草兵源重地,一旦祉奴大舉來犯,此地首當其衝。」
他看向房子健,語氣誠懇又鄭重:「老夫鎮守南城,兵符在握,布防應戰皆可排程,可祉奴異動事關國本,需即刻呈報陛下,請朝廷增派糧草、調遣邊軍馳援。統領是陛下近臣,此番回京復命,若能將南疆危情如實面聖,比老夫遞呈軍報要迅捷萬分,也更能讓陛下知曉事態緊迫。」
房子健立刻起身拱手,神情肅穆,語氣鄭重:「老將軍心繫家國,下官欽佩不已。此事關乎南疆萬千百姓安危,下官回京後,必定摒除一切雜事,第一時間將祉奴異動的軍情密奏陛下,力請朝廷速定對策,絕不敢有半分耽擱。」
「有統領這句話,老夫便安心了。」林風起也起身虛扶,笑意重回溫和,「杜鴻波那點小事,便暫且擱下吧,不必再分神。當務之急,是穩住南疆防務,防備祉奴來犯,這才是關乎江山社稷的頭等大事。」
「全憑老將軍吩咐。」房子健應聲拱手,「下官在南城暫留一日,整理好老將軍需要遞呈的邊軍文冊,便即刻啟程返京。杜鴻波一事略過不提,只以南疆軍情為先。」
林風起滿意點頭,喚來親兵備宴:「風雪正急,統領稍安勿躁,且留下用頓便宴,咱們邊飲邊細議防務細節,也好讓你回京後,對南疆布防能說得更詳盡。」
「謝老將軍盛情。」房子健躬身行禮,賓主二人再度恢復了謙和有禮的氛圍,方才關於杜鴻波的追緝議題,已然被徹底擱置。
京城皇宮,御書房內。
深冬的御書房暖意沉厚,地龍燒得連窗沿都不見半分寒氣,明黃錦緞帷幔垂落,隔絕了宮外漫天風雪。紫檀木御案上堆滿奏疏,硃筆擱在龍紋筆架上。
天子周遠正支肘坐於案後,指尖捏著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信尾只有房子健的私印,字跡凝練短促。
他一目數行讀完,將信紙緩緩放在案上,指腹摩挲著燙金的龍紋案幾,緊繃了數日的肩線悄然鬆了松,眼底那縷沉鬱的戒備散了大半。
房子健的密報說得明白,杜德連日調動暗衛、布下暗樁,連金沙城的埋子都啟用,一路風波周折,歸根結底只是為了將幼子杜鴻波從南城私接回京,並無異心。
此前周遠懸在心頭的猜忌——怕杜德借幼子離南城為由,勾連邊將、私蓄力量,此刻終於落了地。
杜氏一族世代勛貴,手握部分京畿衛戍權柄,又是文臣領袖,樹大根深。此番杜鴻波擅自離南城任所,本是可大可小的把柄。如今得知對方只是護子心切,並無反意,帝王心底實實在在鬆了一口氣。
可這股輕鬆未散片刻,眉峰便又微蹙,一絲疑惑浮了上來。
周遠伸手拿起密信再看一遍,指尖輕點紙面,低聲自語:「為了接一個不成器的幼子回府,動用多年暗樁,跨數地周旋,甚至鬧得南城、金沙城兩處風聲鶴唳……杜德一向持重,有必要這般大動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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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鴻波的名聲他早有耳聞,紈絝驕縱,耽於享樂,在南城任上並無半分實績,不過是杜德捧在掌心的幼子。
尋常官宦人家接回子弟,遣三五護衛便足矣,杜德卻擺出如此陣仗,實在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