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周遠起身踱至窗前，推開一條窗縫，寒風雪沫撲在面頰，反倒讓思緒更清明。
周遠抬手按住窗沿，想起鎮守南城的林風起，眸色沉了沉。林風起是沙場老臣，秉性剛正忠直，眼裡揉不得沙子，素來看不慣杜鴻波的紈絝行徑，朝野上下皆知。
可也正因瞭解林風起的性子，周遠心中的疑惑更甚。
「林風起剛直，護短，護的是國法，是麾下將士，是南疆百姓，」他緩緩回身，走回御案旁，硃筆在指尖轉了半圈，語氣帶著帝王對臣下的精準洞悉。
「他看不慣杜鴻波紈絝誤事，是真，但朕知他為人，公事公辦，絕不會私下刻意刁難、委屈杜鴻波半分，更不會對杜府嫡子痛下殺手。」
既然林風起不會對杜鴻波下手，房子健也只是奉旨盯防，並無除之後快的密令，那杜德這般如臨大敵，傾盡全力接子歸京，到底是在怕什麼？
是愛子成痴，草木皆兵？
還是杜德察覺到了什麼，另有隱情？
周遠將密信攏入燭火，看著信紙卷著火焰燒成灰燼，飄入炭盆。
焰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滅滅，方才松下的心神，又復上了一層淺淡的疑雲。杜德是朝中柱石，他不願輕易動疑，可帝王的權術本能，又讓他無法對這反常的「大動干戈」視而不見。
「杜鴻波既已遁入雪原，往京城而來，便不必再攔。」周遠揚聲喚道，門外值守的太監立刻躬身入內，垂首聽命，「傳朕口諭，沿途衛所不得阻攔，放他入京。另外，密令暗衛暗查杜德近日動向，還有……杜鴻波在南城的這段時日，究竟發生了何事，一併查清楚，報給朕。」
「奴才遵旨。」太監躬身退下，御書房重歸寂靜。
周遠坐回龍椅，目光落在南疆方向的輿圖上，又想起林風起密報中提及的祉奴異動，心頭疑竇與邊患交織。
「傳宰相林釗。」
是！
不過半刻，紅袍玉帶的宰相林釗便輕步入內，年過花甲的身姿清挺沉穩，進殿後斂衣躬身，行標準朝禮：「臣林釗，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遠親自起身離座，虛扶其臂，眉眼間褪去平日帝王的肅厲，摻滿了真切的歉疚與溫暖，開口先致歉：「愛卿平身，快入座。眼下已是臘月中旬，年關在即，京里各部忙著歲考、封賞、倉廩核算，你身為宰輔，府中朝堂兩頭操勞，本該讓你歸府休整，朕卻深夜風雪召你入宮，著實是打擾了你的年關籌劃，朕心甚安。」
殿內小太監早已搬來錦緞圓凳，林釗剛沾凳沿，聽聞此言驟然起身，雙手抱拳躬身到底，語氣懇切又惶恐，連連推辭：「陛下萬萬不可出此語！臣蒙陛下隆恩，位列三公，總領朝政，替君分憂、為國效命本就是臣畢生天職，莫說臨近年關，便是除夕守歲、元日開朝，只要陛下有召，臣必頂風冒雪即刻赴命。國事從無打擾之說，陛下這般體恤，臣實在擔受不起，懇請陛下收回此言。」
「愛卿一生公忠體國，朕心裡最是清楚。」周遠啞然失笑，抬手按在他肩頭示意落座，語氣才轉回沉肅，命近身太監將案上林風起的軍報、房子健的密信一併捧送過去，「今日召你，非是年關瑣事，是南疆燃眉的軍國大事。林老將軍鎮守南城，遞來急折，稱南境祉奴諸部被王庭強行整合，近三月私造軍械、越界掠寨，開春冰融後必舉兵南犯；房統領回京密函也一一佐證，軍情沒有半分虛浮，愛卿先細細閱看。」
林釗雙手接過卷宗，屏氣凝神逐字研讀，目光在「祉奴王庭調各部主官赴王城議事」「鎖雲關外發現千餘祉奴斥候」等字句上反覆停留，眉頭越蹙越緊，指節輕叩卷宗邊緣。
待合卷之後，他再度躬身，語氣凝重：「陛下，祉奴盤踞南境瘴地百年，向來部落分裂互相攻伐，從無一統之勢，如今王庭能壓服諸部，定是暗中經營數年，圖謀我南疆三州富庶之地。」
「林風起戍邊十七載，軍情研判從未有失，這一戰，已是避無可避。」
周遠邁步走到殿側巨型鎏金疆域輿圖前，指尖重重落在鎖雲關、橫江隘口兩處咽喉要塞，聲線含著帝王憂思：「林風起奏請朝廷增撥三月糧草、兩萬禁軍協防，還要戶部加急調配甲冑弓弩。可愛卿也知曉，今年黃淮河工耗空半國庫，年關又要封賞百官、賑濟冀北災民，國庫結餘捉襟見肘，朝中文臣必定以耗費過巨為由阻撓，朕心下難決。」
林釗趨步至輿圖旁，目光掃過南境連綿關隘，條理分明進言：「臣有三策，可解此困。」
「其一，戶部從江南漕運餘糧中抽調，截留三成漕糧先運南城，既不影響京中儲糧，又能解軍前之急。」
「其二，京營禁軍選兩萬久歷操練的精銳，以右將軍趙朔為將，此人持重善守，契合以守待變之策。」
其三，鴻臚寺選通曉南境語言的屬官，假稱商隊出使祉奴，摸清其兵力與舉兵時限。」他頓了頓，又鄭重補道，「朝議非議，臣願一人出面駁斥，疆土社稷重於銀錢開銷，臣定統籌各部，不讓防務有分毫遲滯。」
「愛卿謀算周全，解了朕心頭大患。」周遠眸中讚許翻湧，握筆蘸上朱墨，又隨口提道，「杜德私調暗衛接幼子杜鴻波回京，房統領查無反跡，只是愛子情切，沿途已放行，此事按下不表，莫讓家事亂了國事。」
「陛下聖明，外患當前，朝堂自當同心同德。」林釗躬身應和。
君臣二人又就糧草押運路線、邊關斥候布防、祉奴動向研判細議半個時辰，窗外夜色已深，宮牆積雪映著月色，泛著冷白的光。
林釗辭駕出宮時，周遠特意命太監取來御製暖爐相贈，林釗感念聖恩，踏雪而去。
御書房內，周遠望著輿圖南端的疆土，將杜府那點隱憂徹底擱置，一紙調兵籌糧的聖旨，即將隨著深夜的驛馬，傳向大周南北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