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客棧外的風雪依舊肆虐,風聲呼嘯,如同鬼哭狼嚎。
凌戍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卻時刻保持著警覺,耳朵留意著門外的動靜。杜鴻波蜷縮在被窩裡,漸漸睡著了,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與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凌戍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風雪已經停了,東方的天空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照亮了遠處的京城。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雪後的清新與寒冷,卻也透著一絲希望。
掌柜的應該已經到京城了,杜德也應該收到信了。
凌戍心中暗想,只要再堅持半日,就能見到王爺派來的人,就能脫離險境。
可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夥計的驚呼:「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隨便闖進來!」
凌戍心中一緊,立刻握緊了腰間的短匕,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難道是皇帝的眼線追來了?還是林風起的人?
他示意杜鴻波不要出聲,自己則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只見幾名身著黑衣的男子衝進客棧,為首的一人面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店內,正是房子健麾下的御前侍衛!
凌戍的心沉了下去,掌柜的難道泄露了訊息?還是他們早就盯上了這家客棧?危機再次降臨,他握緊短匕,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無論如何,他都要護著杜鴻波,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等到杜府的人來接應。
屋內的炭火還在燃燒,卻驅不散凌戍心中的寒意。他看著門縫外越來越近的黑影,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
窗外天色剛蒙蒙亮,雪停了,寒氣卻更重,望京驛的木樓板被沉重的腳步踏得震顫,黑衣人的低喝與夥計的驚叫順著樓梯一路往上,像毒蛇般鑽進門縫。
凌戍瞬間繃緊全身,一把將杜鴻波從床上拽起,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他肩頭傷口被驟然發力扯得劇痛,冷汗瞬間浸透內衫,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壓低聲音,語氣冷得像冰:「別出聲,跟我走,走後窗。」
杜鴻波嚇得渾身一僵,睡意全無,臉色慘白如紙,卻也知道生死關頭,半點不敢胡鬧,死死抓住凌戍的衣袖,連呼吸都不敢重。
樓下已經傳來撞門聲。
「搜!每一間都給我搜!凌戍和杜鴻波必定藏在此處!」
凌戍心頭一沉。
他們一路刻意繞開官道、晝伏夜出、不走大路、不進大城,行蹤隱秘至極,絕無可能被偶然撞見。能精準追到這間荒郊小驛,只有一種可能——對方早有預判,算準了他們不敢貿然進京,必會在京郊客棧暫駐、托信求援。
這個名字在凌戍腦中一閃而過,寒意比窗外的深冬更刺骨。
蕭徹是皇帝心腹,智謀深沉、心思縝密,最擅推演對手退路。他一定料到,凌戍身負重傷、護著嬌生慣養的杜鴻波,絕不可能強闖城門,必會在城外尋隱蔽之處歇腳、委託本地人送信入杜府。這間望京驛偏僻、不起眼、離城不遠不近,恰恰是最合理、也最容易被鎖定的落腳點。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黑衣御前侍衛蜂擁而入,刀鋒映著晨光,冷冽逼人。
凌戍早有準備,反手抓起桌邊板凳砸向為首之人,藉著混亂拽著杜鴻波撞開後窗。窗沿結著厚冰,兩人一同跌落在雪地里,凌戍先落地,硬生生用後背接住杜鴻波,肩頭傷口徹底崩開,溫熱的血瞬間浸透衣衫,被冷風一吹,凍得他幾乎窒息。
「走!往東邊林子裡跑!」
凌戍低吼,拔出身側短匕,反手擋了兩記劈來的刀鋒。他傷勢沉重,右臂發力便疼得鑽心,只能靠左臂與雙腿勉強周旋,招式狠辣、招招搏命,卻也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訓練有素。黑衣人顯然是沖著滅口而來,出手毫不留情,刀鋒直逼杜鴻波要害。
杜鴻波嚇得雙腿發軟,卻也知道不能拖累凌戍,咬緊牙關在雪地里狂奔,棉鞋陷在積雪中,每一步都跌跌撞撞,卻始終沒停下。他回頭望去,只見凌戍孤身擋在路口,以一敵眾,身影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卻依舊像一道鐵壁,死死攔住追兵。
鮮血落在白雪上,刺目驚心。
就在凌戍力竭、即將被長刀刺穿肩頭的剎那——
林間驟然響起凌厲的哨音。
數十道黑影自雪林深處疾射而出,玄衣勁裝、腰佩杜府暗衛令牌,動作整齊如一人,瞬間將御前侍衛團團圍住。為首一騎踏雪而來,黑袍黑馬,面容冷峻,正是杜府最精銳的護衛統領。
「公子!屬下來遲!」
杜府人馬早就在附近布控,只等訊號,此刻驟然殺出,陣型嚴密、刀法凌厲,瞬間扭轉戰局。黑衣人雖悍勇,卻猝不及防,又被占了地形與人數優勢,頃刻便倒下數人,陣型大亂。
凌戍撐著短匕半跪在地,肩頭血流不止,氣力幾乎耗盡,卻在看到自家暗衛令牌的那一刻,緊繃的心神終於鬆了半分。
他賭對了。
他委託客棧掌柜送信入京,並非只是求援,更是一次訊號傳遞——杜德早料到蕭徹會預判他們的落腳點,因此提前將暗衛主力悄悄部署在京郊各要道、各驛館附近,只待訊息一到,立刻合圍接應。
所謂「送信」,既是報平安,也是引蛇出洞、同時觸發接應訊號。
黑衣人能追到此處,是蕭徹的算計。
而杜府人馬能恰好趕到、將他們團團護住,則是杜德更深一層的布局。
「凌統領!」護衛統領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住他,見他傷勢慘重,臉色驟變,「快,帶少爺先走,這裡交給我們!」
凌戍點頭,強忍劇痛起身,踉蹌走向縮在樹後的杜鴻波。
少年早已嚇得臉色發青,卻在看見凌戍走來時,眼眶一紅,伸手扶住他未受傷的左臂,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我扶你。」
這是杜鴻波第一次,主動伸手扶他。
凌戍微怔,隨即點頭,不再多言,由杜鴻波半扶半攙,踏上早已備好的無標記馬車。
車廂內鋪著厚裘、放著暖爐,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廝殺,也終於給了這一路顛沛流離的兩人,一絲真正的安穩。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京城方向疾馳,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平穩而踏實的聲響。
杜鴻波裹著裘毯,看著凌戍蒼白失血的臉,看著他肩頭不斷滲血的繃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默默將暖爐往他身邊推了推。
凌戍靠在車廂壁上,閉目調息,傷口劇痛如裂,心底卻一片清明。
蕭徹的預判很準,幾乎斷了他們的生路。
可杜德的護子之心、布局之密,更在對方算計之上。
這一局,他們險勝。
馬車漸行漸近,京城巍峨的城牆已在風雪中露出輪廓。
家,終於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