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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父子相見

2026-10-22 20:26:55 作者: 恐浪仙

  馬車碾過杜府正門的青石板,停在垂花門前。

  早有僕從掀開厚厚的棉簾,暖意裹著薰香撲面而來,與外面徹骨的風雪判若兩個天地。

  杜鴻波被凌戍半扶著下車,雙腳一踏上熟悉的地面,整個人幾乎要軟下去,連日來的恐懼、寒冷、疲憊在這一刻盡數涌了上來,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

  正廳內,杜德早已等候多時。

  見兒子進門,他快步上前,上下仔細打量,伸手撫過杜鴻波凍得發紅的臉頰、略顯消瘦的下頜,確認他身上沒有傷口、沒有受刑痕跡,連衣衫雖破舊卻完整,一顆懸了近一月的心,終於重重落地。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聲音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沒事就好……」

  杜鴻波鼻頭一酸,喊了一聲「爹」,便再也說不出話。

  「一路辛苦,你先回房,熱水、膳食、湯藥都已備好,好好泡個湯,睡上一覺,把身子調養回來。」杜德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溫柔得近乎寵溺,隨即轉身,語氣轉為沉定,「你先下去,為父此刻要去前院,好好犒賞那二十餘名拼死接應你的精銳暗衛。他們一路護你周全,功不可沒,該重賞。」

  這話一出,杜鴻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抬頭,眼神慌亂,嘴唇哆嗦了幾下,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虛的幾乎不敢與父親對視。

  二十餘名精銳暗衛……

  哪裡還有二十餘人。

  從南城出發時隨行的暗衛,一路拼殺、斷後、殞命,到最後,只剩下凌戍一人護著他逃出生天,就連凌戍自己,也是身負重傷、勉強撐到京郊。

  那些鮮活的人命,那些倒在風雪裡、血泊中的身影,杜鴻波一輩子都忘不掉。

  而父親,還一無所知。

  他以為所有人都平安歸來,以為暗衛盡數護得他周全,以為這一趟只是有驚無險。

  杜鴻波張了張嘴,想說出真相,可話到喉嚨口,卻像被堵住一般,支支吾吾,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不敢說,不敢看父親得知真相後的震怒與悲痛,更不敢面對那些因他而死的暗衛亡魂。

  杜德何等老辣,只一眼,便從兒子驟然慌亂、躲閃、發白的神情里,看出了天大的端倪。

  那絕不是受了委屈、或是被暗衛苛待的神色,那是藏著驚天大事、壓著人命、不敢言說的心虛與恐懼。

  杜德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的溫和瞬間斂去,語氣沉了幾分,卻依舊儘量放緩,試探著問:「怎麼了?可是……那幾名暗衛路上委屈你了?怠慢了你?還是……對你無禮?」

  

  他能想到的最壞情況,不過是暗衛行事粗硬,惹得嬌養的兒子不快。

  可杜鴻波只是拼命搖頭,眼神更加慌亂,手指死死攥著衣擺,臉色白得像紙,依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委屈,不是怠慢,不是無禮。

  是比這嚴重百倍、千倍的事。

  杜德的心一點點往下墜,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外面的深冬風雪更冷。他不再逼問,只深深看了兒子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先回房歇息,不必強撐。」

  杜鴻波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一般地轉身,跟著侍女匆匆離去。

  待兒子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杜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消失,他站在原地,背脊繃得筆直,周身氣壓沉得嚇人。

  片刻後,他轉頭,對著門外沉聲吩咐:「杜忠。」

  管家杜忠立刻躬身入內,垂首待命:「老爺。」

  「去,把凌戍叫來。」杜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沉凝,「我要見他,現在。」

  杜府西側僻靜的偏院,是專供給暗衛養傷休憩的處所,屋內窗扉緊閉,炭火燒得旺盛,卻驅不散凌戍周身散出的冷寂與沉哀。

  他孤身坐在木凳上,上身赤裸,肩頭、胸肋、腰腹遍布新舊傷口,最深的一道自右肩斜劈而下,皮肉翻卷,雖已草草包紮,卻仍有鮮血不斷滲透麻布,在暖室里暈開刺目的暗紅。

  先前一路奔逃、客棧突圍,他全憑一口意志力硬撐,此刻卸下所有戒備,劇痛才如潮水般將他淹沒,每動一下,都像是有鈍刀在筋骨間反覆切割。

  凌戍咬著牙,左手扯掉肩頭滲滿血污的舊繃帶,動作僵硬而遲緩。右臂傷勢最重,箭傷入骨,又在廝殺中反覆崩裂,稍一用力便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頜滴落,砸在地面的青磚上,碎成一小片濕痕。他取過杜府備好的金瘡藥,將藥粉狠狠按在傷口上,刺痛鑽心,他卻連眉峰都未動一下,只是那雙素來冷銳沉定的眼眸里,翻湧著難以掩飾的痛楚與空茫。


  視線落在自己顫抖的左手,指縫間還殘留著洗不淨的血痕——那是同袍的血,是兄弟的血,是一路用命為他和杜鴻波鋪出生路的血。

  出發南城時,二十三名精銳暗衛,皆是與他並肩多年、出生入死的弟兄。趙岳的悍勇,李禾的機敏,陳三的沉穩,張烈的豪爽……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在他腦海里依次閃過,清晰的彷佛就在眼前。可如今,黃沙裹血,風雪埋骨,那些曾與他同飲烈酒、同守生死的兄弟,盡數埋骨南城山道、金沙雪原,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帶回。

  二十三人,赴險而行。

  歸京者,唯他一人。

  他是暗衛統領,護主是天職,可眼睜睜看著弟兄們一個接一個擋在身前,被亂刀砍殺、被箭矢穿心、被風雪凍僵,他卻只能帶著杜鴻波拼命奔逃,連回頭收屍的餘地都沒有。這份活下來的僥倖,於他而言,不是榮耀,而是剜心的罪責。他活著,卻像揹著一座沉甸甸的墳,每一步都踏在血淚之上。

  傷口包紮完畢,凌戍緩緩穿上粗布勁裝,動作輕緩,卻依舊難掩身形的虛浮。他垂眸看著自己布滿傷疤的身軀,指節死死攥緊,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決絕——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便會用餘生,為那些死去的弟兄,討回所有血債。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杜忠壓低的呼喚:「凌統領,凌統領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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