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戍收斂所有心緒,眼底的悲戚瞬間斂去,重歸暗衛的沉冷,啞聲應道:「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杜忠快步走入,剛一抬眼,整個人便僵在原地,臉色驟然大變,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收縮,饒是他跟隨杜德數十年,見慣風浪,此刻也被眼前景象驚得心頭狠狠一震,倒吸一口冷氣。
屋內暖意融融,可凌戍身上的傷勢,卻比屋外的冰天雪地更讓人驚心動魄。
他才剛穿上衣衫,領口微敞,肩頭層層纏繞的繃帶已被新滲出的鮮血浸透,暗紅一片,順著肩線往下滴淌;胸肋處猙獰的傷口劃破肌肉,隱約可見骨茬;手臂、腰腹遍布刀傷、箭傷、擦傷,新舊交錯,密密麻麻,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凌戍本就面色蒼白如紙,唇瓣乾裂失色,站在那裡身形微晃,彷佛隨時都會倒下,一身血氣與死氣交織,看得人頭皮發麻。
杜忠跟隨杜德半生,見過沙場歸營的傷兵,見過拼死護主的暗衛,卻從未見過有人傷得如此之重,還能一路護著小公子從南城殺回京城,硬生生撐到杜府。這哪裡是受傷,分明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每一道傷口,都藏著一場九死一生的廝殺。
「凌統領……你這傷……」杜忠聲音都忍不住發顫,半晌才穩住心神,連忙躬身,語氣帶著難掩的敬重與急切,「老爺吩咐,讓老奴即刻請您過去,有要事相問。小公子方才在正廳,神色異樣,老爺心有疑慮,專等您去回話。」
凌戍微微頷首,強撐著站起身,肩頭傷口驟然扯動,一陣劇痛襲來,他身形微晃,卻很快穩住,聲音沙啞卻堅定:「我知道了,有勞杜管家引路,我即刻便去。」
他沒有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半句喊痛,只是整理好衣衫,將所有傷痛與悲戚盡數藏在冷硬的外表之下。
二十三名弟兄,盡數埋骨他鄉。
如今,只剩他一人,回來復命。
……
凌戍跟在杜忠身後,一步步走向正廳。每走一步,肩頭的傷口都扯著筋骨劇痛,虛浮的身形微微發顫,卻始終脊背挺直,沒有半分佝僂。
廊下的風雪早已停歇,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磚上,映得他身上未乾的血漬愈發刺目,也映得他眼底的沉哀,無處遁形。
杜忠走在前面,頻頻回頭,看著凌戍蒼白如紙的臉、滲血的肩頭,滿心都是震撼與心疼,卻不敢多言——他看得出,這位暗衛統領,此刻正承受著遠比身上傷勢更甚的煎熬。
正廳內,暖意依舊,薰香裊裊,卻沒了往日的靜謐,周身氣壓沉得嚇人。杜德端坐於太師椅上,雙目緊閉,指尖緊緊攥著椅柄,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沉重。方才杜鴻波心虛躲閃的模樣,在他腦海里反覆浮現,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
「老爺,凌統領到了。」杜忠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杜德緩緩睜開眼睛,眸中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凝,目光落在凌戍身上,自上而下緩緩掃過。當看到他肩頭浸透鮮血的繃帶、身形的虛浮,以及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死氣時,杜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你先下去。」杜德對著杜忠沉聲吩咐,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杜忠躬身應下,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將正廳內的悲戚與凝重,一併隔絕在廊外。
屋內只剩兩人,寂靜得可怕,唯有炭盆里的木炭噼啪作響,火星濺落,卻驅不散半點寒意。
凌戍單膝跪地,上身微微前傾,頭顱低垂,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與自責:「屬下凌戍,護主歸來,特來向老爺復命。」
他沒有多餘的言辭,沒有半句邀功,也沒有半句辯解,唯有一句簡單的復命,卻藏著千言萬語的血淚。
杜德看著他跪地的模樣,看著他肩頭不斷滲血的傷口,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鴻波平安歸來,辛苦你了。只是……方才我提及要犒賞二十餘名接應的暗衛,鴻波神色異樣,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凌戍的心上。
他渾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那些同袍戰死的畫面,再次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李禾為引開追兵,被亂刀砍殺;陳三、張烈……一個個弟兄,用自己的命,為他和杜鴻波鋪就了逃出生路。
二十三人,無一生還。
這份真相,他如何說得出口?如何能告訴眼前這位視他們如手足的老爺,他派出去的二十三名精銳暗衛,如今只剩他一人,帶著滿身傷痕歸來?
凌戍的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悲慟與愧疚。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淚:「回老爺……屬下無能,辜負了老爺的重託。」
杜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凌戍面前,俯身按住他的肩頭,語氣急切而沉重:「到底怎麼了?說!是不是暗衛們出了事?還是……他們有人背叛了杜府?」
「沒有背叛!」凌戍猛地提高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嘶吼,隨即又頹然垂下頭,聲音恢復了沙啞與悲戚,「弟兄們沒有一個背叛,他們……他們全都戰死了。」
「你說什麼?」杜德如遭雷擊,渾身一僵,按住凌戍肩頭的手,瞬間失去了力氣,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你再說一遍?戰死了?多少人?」
凌戍的眼眶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忍住,沒有落下——暗衛無淚,戰死為榮,可他活著,卻要承受這份剜心之痛,親口稟報同袍的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