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歸京,他雖遭截殺,卻有二十三名精銳暗衛捨命相護,即便受了驚嚇,也絕不會到魂不守舍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凌戍渾身是傷、九死一生,而他的兒子,卻只是些許疲憊與寒冷,連一點皮外傷都沒有。
這哪裡是歷經死劫,分明是被人一路護在羽翼之下,卻還不知足,故意誇大兇險,肆意揮霍著暗衛們的性命。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杜德的心臟。
他想起自己派暗衛出發前的叮囑:不惜一切代價,護鴻波周全,哪怕捨棄性命,也要將他平安帶回。
他以為,暗衛們的死,是因為敵人太過強大,卻從未想過,竟是因為他的幼子,故意找他哭慘、肆意任性,才讓那些忠勇的弟兄,白白丟了性命。
杜鴻波根本沒有受辱,也沒有遭多大的罪,他所謂的「委屈」「恐懼」,不過是紈絝子弟的矯情,是為了博取他的同情與責罰凌戍,卻不知,他的一句哭慘,他的一次任性,換來的,是二十三條鮮活的人命。
「好……好得很……」杜德的聲音緩緩響起,平靜得可怕,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即將燎原的怒火。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眸中的悲慟,盡數被滔天的暴怒取代,死死攥著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凌戍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杜德身上散發出的滔天怒火,渾身一寒,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知道,老爺已經識破了真相,也知道,老爺的怒火,即將爆發。
「我杜德一生識人無數,養出的暗衛,個個忠勇雙全,卻沒想到,竟養出這麼一個逆子!」杜德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硯台瞬間被震落在地,碎裂聲響徹正廳,語氣里的暴怒與失望,幾乎要將屋頂掀翻,「他竟為了一己私慾,故意找我哭慘,誇大兇險,拖累二十三名弟兄戰死,白白送了二十三條人命!」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凌戍面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眼神猩紅,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暴怒與自責:「你為什麼不攔著他?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你眼睜睜看著弟兄們,因為他的任性白白送死,你為什麼不阻止?!」
凌戍沒有掙扎,任由杜德揪住自己的衣領,眼底的愧疚與悲戚愈發濃重,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屬下無能……屬下試過攔著小公子,可他哭鬧不止,說若是屬下不依他,便要自行回京,屬下無奈,只能順著他……屬下對不起弟兄們,對不起老爺,還請老爺降罪!」
「降罪?」杜德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悲涼與暴怒,他猛地鬆開手,凌戍踉蹌著跌坐在地上,「降罪於你,能換回二十三名弟兄的性命嗎?能換回那些被他拖累致死的忠魂嗎?!」
他轉過身,在正廳內快步踱步,周身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二十三名弟兄,個個忠心耿耿,為杜府出生入死,沒有半點怨言,可最終,卻因為他那個嬌生慣養、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子,死得不明不白,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帶回。
他護子心切,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寵溺,竟養出了一個如此自私、如此冷血的逆子;他以為自己是在護著兒子,卻沒想到,竟是在縱容兒子,害死了那些最忠於他的人。
「杜忠!杜忠!」杜德猛地停下腳步,對著門外厲聲嘶吼,語氣里的暴怒,幾乎要將空氣撕裂。
杜忠連忙推門而入,見杜德怒目圓睜、渾身散發著滔天怒火,地上一片狼藉,嚇得渾身一僵,連忙跪地叩首:「老……老爺,您息怒,有什麼吩咐?」
「去!把那個逆子,給我綁到正廳來!」杜德的聲音嘶啞而暴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訓他不可!我要讓他知道,什麼是忠勇,什麼是性命,我要讓他給二十三名死去的弟兄,磕頭謝罪!」
「老爺,小公子他……他剛回房歇息,身子還弱,要不……」杜忠猶豫著開口,他從未見過杜德如此暴怒,生怕老爺一時失手,傷了小公子。
「少廢話!」杜德厲聲打斷他,眼神猩紅,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讓你去,你就去!今日,就算他病得爬不起來,我也要把他拖到這裡來!他欠二十三名弟兄的命,欠杜府的,欠那些忠魂的,今日,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老奴遵旨!」杜忠不敢再多言,連忙起身,連滾帶爬地衝出正廳,去尋杜鴻波。
凌戍依舊跌坐在地上,看著杜德暴怒的背影,眼底的愧疚與悲戚交織。他知道,老爺的怒火,一半是沖著小公子,一半,是沖著他自己——沖著他的無能,沖著他沒能護得弟兄們周全,沖著他沒能及時阻止小公子的任性。
正廳內,怒火滔天,悲慟未散。杜德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殘雪,眸中布滿血絲,心底的暴怒與自責,如同潮水般反覆沖刷著他的心臟。
他發誓,今日,必定要好好教訓杜鴻波,讓他記住這二十三條人命的重量;他更發誓,二十三名暗衛的血,絕不會白流,房子健、林風起,還有他那個逆子,所有虧欠這些忠魂的,他都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而此刻的杜鴻波,還在自己的暖閣里,泡著熱水澡,抱怨著一路的辛苦,絲毫沒有意識到,一場因他而起的暴怒,正在正廳悄然醞釀,一場遲來的懲罰,即將降臨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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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忠連滾帶爬衝進杜鴻波的暖閣時,少年正泡在灑滿花瓣的熱水裡,由侍女伺候著搓洗,嘴裡還在抱怨:「這一路可把我凍壞了,凌戍那個木頭,連件厚實的披風都不給我備,還有那些暗衛,笨手笨腳的,連杯熱茶都遞不及時……」
話音未落,就被杜忠帶著的兩名粗壯僕婦架了起來。杜鴻波嚇得驚撥出聲,渾身濕漉漉的,掙扎著嘶吼:「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杜忠,你敢以下犯上?我爹要是知道了,定扒了你的皮!」
杜忠垂著頭,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卻不敢停手:「小公子,老爺傳您去正廳,您……您快些隨老奴過去吧,老爺他……怒火中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