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內,只剩下劈柴的「砰砰」聲,沉悶而沉重,如同杜鴻波贖罪的腳步,也如同凌戍心底的為難。
凌戍站在一旁,看著杜鴻波手上越來越深的紅痕,看著他漸漸熟練起來的動作,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日後訓練,便這般循序漸進,既不違背杜德的囑託,讓杜鴻波真正贖罪、改掉性子,也絕不下手過重,儘量顧及他是老爺最疼愛的幼子的身份,不觸怒杜德。
只是他也清楚,這樣的「折中」,或許不足以平息暗衛們的怨懟,或許不足以讓杜鴻波真正體會到贖罪的重量,可他別無選擇。他是暗衛統領,恪守本分、護杜府周全、聽候杜德差遣,是他的天職,而顧忌老爺最疼愛的幼子、不觸怒主子,亦是他不得不考慮的事。
夕陽西下,訓練結束,杜鴻波渾身酸痛,手上磨出了水泡,衣衫也被汗水浸透,卻沒有半句抱怨,主動收拾好柴房,朝著靈堂走去——他還要回去,守著那些暗衛的牌位,繼續懺悔,繼續贖罪。
凌戍看著他疲憊卻堅定的背影,緩緩嘆了口氣,肩頭的傷口,又傳來一陣鈍痛,可這份痛,終究比不上心底的兩難與愧疚。
他抬手,摸了摸肩頭的繃帶,想起那些死去的同袍,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無論如何,他都會遵杜德之命,好好訓練杜鴻波,讓他真正贖罪、改掉紈絝性子;同時,他也會好好養傷,整頓暗衛,等著杜德下令,為二十三名同袍,討回那筆血債。
而此刻的正廳,杜德正聽著杜忠關於杜鴻波訓練與守孝的稟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眸中神色不明。
他早已料到,凌戍會顧忌杜鴻波是他最疼愛的幼子,不敢多罰——畢竟,連他自己,暴怒之下罰了兒子,心底也藏著幾分不忍與心疼。
他有長子可以託付重任,對杜鴻波,他從來沒有過高的期許,只希望他能平安順遂,可這份偏愛,終究慣壞了他,讓他闖下如此滔天大禍。
他要的,從來不是凌戍真的下手責罰杜鴻波,不是要讓他受多大的苦,而是讓他在日復一日的訓練與懺悔中,真正改掉性子,真正記住那份虧欠,真正明白,何為責任,何為血債,也真正明白,他這份獨一無二的偏愛,從來都不是他任性妄為的資本。
。。。
此時,御書房內。
御書房內暖爐燃得正旺,銀絲炭噼啪作響,暖意裹著淡淡的松煙香,驅散了窗外的深冬寒意。
周遠端坐於龍紋御案後,指尖摩挲著案上南境輿圖,神色從容,見林釗進門,當即抬了抬手,語氣親和得無半分帝王疏離:「林相,快過來,不必多禮,坐。」
林釗身著紫袍宰相官服,身姿端正卻不拘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臉上帶著熟稔笑意,少了朝堂上的肅穆,多了幾分君臣相知的自在:「臣參見陛下。看陛下案上的輿圖,想來是在憂心南境祇奴的異動?」
「還是你最懂朕。」周遠失笑,指了指輿圖上「祇奴部」的標記,語氣輕快卻藏著幾分鄭重,「方才林風起從南城遞來密報,說祇奴近來頻頻屯兵、收攏散落部落,還在暗中打造兵甲、囤積糧草,看架勢,是想等開春雪化、道路通暢,趁機來犯南境。朕正想找你,好好商議下防備布置,有你在,朕心裡也能更踏實。」
林釗走到御案旁,俯身看向輿圖,神色漸漸沉穩,語氣依舊親和,條理清晰地稟報:「陛下放心,臣得知祇奴異動已有數日,早已著手統籌布置。
戶部那邊,臣親自去清點了南境三州的糧倉,鎖雲關、橫江兩大要塞的糧草已備足半年有餘,還額外調了兩萬石糧食,悄悄運往邊境糧倉,避開明面上的排程,確保守軍無糧草之憂,也不惹祇奴警覺。」
「兵部那邊,臣也反覆商議過,調遣八千精銳弓弩手,分批前往南境增補防線,同時加急趕製甲冑、箭矢和攻城器械,再過十日,便能盡數運到林老將軍手中,補足邊境守軍的裝備缺口。」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臣還派了心腹暗探,潛入祇奴部核心探查,得知他們雖有異動,卻還未徹底整合各部,部落之間仍有嫌隙,糧草、器械也未完全籌備妥當,短時間內,掀不起大的風浪,但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周遠聞言,臉上露出釋然笑意,輕輕拍了拍林釗的肩,語氣里滿是讚許與信賴:「好,好!有你統籌,朕便萬事放心。朕就知道,這點小事,你定然能辦得妥妥帖帖,比朕想得還要周全。」
這般隨意拍肩、直言讚許,換做旁人,周遠斷不會如此,可對林釗,他向來不掩飾自己的信任與親近。
林釗也不惶恐,微微躬身,語氣謙遜:「陛下謬讚了,這都是臣的本分。守護大靖邊境安寧,輔佐陛下安邦理政,本就是臣畢生所願。」
「你呀,總是這般謙遜。」周遠笑著搖了搖頭,示意侍女奉上溫熱的茶水,待林釗坐下,才緩緩開口,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卻依舊親和,「祇奴狼子野心,覬覦我南境已久,雖眼下未成氣候,卻也不能大意。」
林釗端起茶水,輕輕飲了一口,語氣堅定:「陛下放心,臣省得。臣已與林老將軍透過密信,叮囑他嚴守防線、不可貿然出兵,兼顧各部銜接,有任何需求,即刻傳信回京,臣必第一時間統籌安排,絕不會誤了大事。」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一事,輕聲提及,卻並未多做糾纏:「對了陛下,攝政王那邊,臣昨日派人打探了一番,得知杜鴻波已在府中贖罪,杜大人雖仍有悲戚,卻也知曉眼下邊境為重,府中並無異動。
臣想著,他手握京畿部分兵權,黨羽雖多,但短期內,絕不會貿然行事,畢竟他若此時動,既無正當由頭,也會落人口實,更會被祇奴有機可乘,所以不必過分憂心,先集中精力穩住南境才是首要。」
周遠緩緩點頭,神色從容,語氣篤定:「你說得極是。杜德雖勢大,且與朕離心,卻素來精明多疑,他清楚眼下南境不穩,朕有你輔佐、林風起守邊,他若貿然發難,未必能占到便宜,反倒會引火燒身,所以短期之內,他絕不會給朕造成太大威脅。」
他抬手,重重點在輿圖上南境的防線,語氣鄭重:「眼下,重中之重,還是南境祇奴。朕要的,是開春之後,祇奴不敢越雷池一步,是南境安寧、百姓無恙。朝堂這邊,有你穩住,杜德那邊,朕自有分寸,不必因他,亂了防備祇奴的陣腳。」
「臣明白陛下的心思。」林釗正色起身,語氣堅定,「臣定會全力以赴,統籌好南境糧草、兵備排程,銜接好朝堂與邊境的各項事宜,輔佐陛下,守住大靖南境,絕不讓祇奴有機可乘。」
周遠看著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抬手虛扶:「快坐下,不必多禮。來,我們再細細商議一番,看看烽火台的增設、暗探的排程,還有糧草押運的路線,有沒有遺漏的地方,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