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薄紗漫過宮簷,天光剛撕開一線微亮,往日裡清晨便人聲細碎的儲秀宮,此刻竟死寂得令人心頭髮慌。
沒有宮女輕步灑掃的聲響,沒有內侍低眉傳報的聲音,連廊下值守的宮人、宮門側立的禁軍,竟消失得一乾二淨。
金磚鋪就的庭院空曠寂靜,唯有晨風吹動紗簾的輕響,更襯得這座昔日溫情繾綣的宮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彷佛前一刻還在榻上相擁而眠的暖意猶在指尖,可轉眼之間,枕邊空蕩,佳人無蹤,連侍奉起居的下人都消失無蹤,彷佛整座儲秀宮被人憑空抽走了所有生氣,只留下他一人,站在這方華麗卻冰冷的牢籠里。
心頭的驚惶如潮水般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可周遠終究是大周的天子,即便驟然身陷這般離奇境地,也僅在瞬息之間,便強行將所有慌亂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指節暗暗攥緊,脊背緩緩挺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解決不了任何事,唯有清醒,才能看清眼前的困局。
他閉上雙眼,飛速在腦海中梳理一切反常的細節。
一夜之間,儲秀宮內上至掌事宮女,下至灑掃小監,盡數消失不見;枕邊的林若衣不知所蹤,床榻平整,被褥齊整,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慌亂的凌亂,顯然是被人從容帶走;整座宮殿被悄無聲息清空,卻無兵戈之聲,無哭喊之音,宮牆之外依舊平靜,連禁軍換防的動靜都未曾出現。
這絕不是兵變,更不是奪權政變。
若真是攝政王杜德圖謀不軌,與外戚裡應外合發動宮變,絕不會僅僅是清空一座儲秀宮、擄走一位無家世無冊封的寵姬。
杜德手握京畿兵權,黨羽遍布朝野,若真要發難,必定是重兵圍宮,控制禁軍,軟禁朝臣,封鎖宮門,將他這個大周天子徹底困死在深宮之中。
可此刻宮外風平浪靜,無烽煙,無喊殺,無異動,唯有儲秀宮一地空寂,這般手筆,絕非朝堂奪權的陣仗。
那麼,究竟是誰有如此權力,能在後宮之中隻手遮天,不動聲色調走全宮上下,又能在不驚動禁軍、不擾亂宮禁的前提下,悄然帶走林若衣?
誰有這樣的膽量,敢在天子熟睡之際,私自行事?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名字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瞬間撥開所有迷霧。
皇后——杜月。
周遠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寒光乍現,卻不再是方才那般瀕臨絕境的驚懼,而是洞悉真相後的沉冷。
皇后杜月,位居中宮,統攝六宮,是大周后宮名正言順的主宰,唯有她,能憑著後宮之主的身份,一道口諭便調遣儲秀宮所有宮人,能在不驚動前朝禁軍的情況下,掌控後宮的一切動靜。
起初的剎那,他並非沒有往最兇險的方向揣測,以為是杜德兄妹裡應外合,借他沉溺溫柔鄉之機,發動政變,篡奪大周江山。
可細細推敲之下,所有疑點都指向了後宮,而非朝堂。
杜月雖出身杜家,是攝政王的親妹,可她入宮為後多年,素來端莊持重,沉穩內斂,從不參與前朝權謀,更不曾有過半分爭權奪利的鋒芒。
杜德野心再大,也斷不會將政變這般驚天大事,交由後宮女子動手,更不會只以一位寵妃的去留作為開端。
想通這一層,周遠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後背早已沁出的冷汗,也漸漸涼透。他徹底推翻了政變奪權的驚悚猜想,目光穿透空寂的宮道,落在皇后所居的長樂宮方向,心頭已然明朗。
這七日,他放下朝野政務,拋開邊患暗涌,日日宿在儲秀宮,與林若衣朝夕相伴,繾綣情深,這般盛寵,早已傳遍後宮每一個角落。林若衣出身微寒,無家世依仗,無冊封名分,卻能獨占帝寵,夜夜伴駕,這本就已讓後宮暗流涌動。而杜月身為中宮皇后,看似不爭不妒,可她肩負著杜家的榮耀,肩負著皇家子嗣的尊卑,肩負著後位的穩固,她可以容忍帝王寵幸妃嬪,卻絕不能容忍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率先懷上龍裔。
子嗣,是後宮女子最大的依仗,更是杜家最在意的根基。
杜月是杜德安插在後宮最穩固的棋子,她的後位,她的子嗣,直接關聯著杜家的榮辱與未來。若林若衣在這七日之內懷上龍種,便是平地起驚雷,一個出身卑微的寵姬誕下皇子,勢必會威脅到後位,威脅到杜家在後宮的根基,甚至會影響到未來的朝局走向。
這便是杜月的動機。
她不動聲色,趁天未大亮,悄無聲息調走儲秀宮所有宮人,將林若衣秘密帶往長樂宮,並非要加害於人,更不是與杜德合謀政變,只是為了做一件隱秘至極的事——私傳太醫,查驗林若衣是否懷有身孕。
她怕驚動天子,怕周遠護著林若衣,怕一旦木已成舟,便再無挽回的餘地。所以她選擇在清晨動手,趁著周遠熟睡,趁著宮禁尚未完全甦醒,以雷霆手段清空儲秀宮,將林若衣帶到自己宮中,秘密查驗,確保萬無一失。這是後宮女子的算計,是中宮皇后的忌憚,是關乎子嗣與尊卑的私下行事,與前朝權謀無關,與攝政王政變無涉。
至於杜德,對此事定然一無所知。他此刻正蟄伏於京城,緊盯南疆祇奴與朝局動向,心思全在權柄與江山之上,絕不會插手後宮這般妃嬪爭寵、查驗身孕的瑣事。這場看似驚天動地的空宮驚變,不過是皇后杜月為了穩固後位、守護杜家榮耀,私下策劃的一場後宮清查。
想通所有關節,周遠心中那股徹骨的寒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無奈,幾分沉怒,還有幾分釋然。
無奈的是,他一時沉溺溫柔,竟險些被後宮之事攪亂心神;沉怒的是,杜月竟敢私自動作,擅自調遣宮人,擄走他身邊之人,無視天子威嚴;釋然的是,這場風波並非他最懼怕的宮變奪權,大周江山依舊安穩,杜德並未發難,林若衣也暫無性命之憂。
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抬手輕輕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與發冠,將所有情緒盡數斂去,重新覆上一身大周天子的沉穩與威嚴。沒有了驚懼,沒有了慌亂,只剩下冷靜與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