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整理好衣袍，孤身一人踏出讓他心驚肉跳的儲秀宮。
晨霧尚未散盡，薄涼的空氣沾在宮牆琉璃瓦上，凝成細碎的水珠，緩緩滴落。
往日裡人聲往來的宮道此刻依舊安靜，卻已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是少了宮人走動，顯得格外空曠。
他一步步朝前走，鞋底踏在冰涼的金磚之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心中已然篤定，這場突如其來的空宮驚變，絕非攝政王杜德發動的政變，更不是江山易主的前兆，一切不過是皇后杜月在後宮私下行事，為了查清林若衣是否懷有身孕，才鋌而走險，趁天未亮便將人悄悄帶走，同時撤走了儲秀宮內所有侍奉的下人，避免訊息走漏，驚動自己。
即便如此，周遠心頭依舊壓著一股沉鬱之氣。
杜月身為皇后，執掌六宮，規矩法度最是清楚，縱然是為了子嗣尊卑，為了杜家顏面，也斷沒有擅自闖入天子寢宮、帶走天子寵姬、清空一整座宮殿的道理。
她這是在挑戰皇權，是在試探他的底線，是仗著身後有攝政王杜德撐腰，便敢在後宮之中肆意妄為。
一想到林若衣此刻身在鳳棲宮，面對素來端莊威嚴、又心機深沉的皇后，周遠的腳步便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他雖知杜月不至於痛下殺手，可後宮之中，陰私手段層出不窮，一句冷語，一個刁難，一種無形的壓迫，都足以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驚懼不安。
林若衣性子溫婉柔順，從未經歷過這等陣仗，此刻必定惶恐不已。
周遠越想，心頭越是焦灼，原本冷靜的神色，也漸漸染上一層難以掩飾的急切。
他沿著宮道直行，穿過兩座偏殿轉角，正要踏上通往鳳棲宮的主廊，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細碎、匆忙，帶著明顯的惶恐，打破了宮道間長久的安靜。
周遠腳步一頓，立刻抬眼望去。
待那人跑近，周遠瞳孔微微一縮。
是王承光。
他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隨身近侍，是整個皇宮裡，唯一一個能時刻近身、且絕對忠心於他的太監。
平日裡的王承光，行事穩妥，說話有度，無論遇到何等大事，都能保持鎮定，從不會這般失了分寸。
可此刻，他卻慌得幾乎站立不穩。
看到立在宮道中央的周遠，王承光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顫抖不止：
「陛、陛下！奴才……奴才總算找到您了！」
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聲悶響，可見心中驚懼到了極點。
周遠眉頭一蹙，心頭剛剛壓下的不安，再次悄然升起。
他沉聲道：「起來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慌成這副模樣？」
王承光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卻依舊垂著頭，不敢抬頭看周遠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心神，結結巴巴地開口。
「回、回陛下……今、今日清晨，宮裡出、出了大事了！」
周遠目光一沉：「慢慢說，一字一句，講清楚。朕恕你無罪。」
有了天子這句話，王承光才稍稍安定了幾分，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將清晨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出來。
「陛下，事情是從寅時末、卯時初開始的。那時天還未亮，宮裡大部分人都還在熟睡，只有守夜的宮人當值。奴才按照往日的規矩，早早便在殿外等候，準備等陛下醒了，便進去伺候梳洗。可就在奴才靜立等候的時候，忽然看到一隊人，悄無聲息地朝著儲秀宮的方向過來了。」
周遠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眼神愈發深邃。
「奴才一開始以為是巡夜的禁軍，並未放在心上，可仔細一看，才發現那隊人根本不是禁軍，而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親信女官、內侍和侍衛，打頭的正是鳳棲宮的掌事女官——蘇嬤嬤。」
「那蘇嬤嬤向來跟著皇后娘娘，性子最是嚴厲，平日裡極少離開鳳棲宮，今日卻親自帶人過來，奴才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他們走到儲秀宮宮門口，並沒有通傳，也沒有等候陛下的旨意，直接便推門進去了。」
「奴才嚇得不敢出聲，只能躲在暗處偷偷觀望。」
「蘇嬤嬤進去之後，沒過多久，儲秀宮裡所有的宮女、太監，全都被她們帶了出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說話，被皇后娘娘的人押著，直接帶去了偏院看管起來，一個都不許離開，也不許出聲說話，更不許給任何人傳遞訊息。」
聽到這裡，周遠指尖微微一動。
果然和他推測的一樣，杜月是一早便派人過來，強行控制了儲秀宮所有人。
王承光繼續顫聲說道：「奴才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以為是宮裡出了謀逆作亂的大事，不敢露面，只能繼續躲著。又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蘇嬤嬤便從殿內出來了，而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低著頭、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奴才一眼便認出來，那是、那是林姑娘！」
周遠的心猛地一緊。
「林姑娘似乎受了驚，身子一直在發抖，卻沒有哭喊，也沒有掙扎，只是被兩名宮女一左一右地扶著，跟著蘇嬤嬤，一路朝著鳳棲宮的方向去了。」
「全程沒有發出一點大的動靜，所有人都走得極快，極靜，像是怕驚動了陛下一般。」
「奴才看著林姑娘被帶走，心裡急得不行，想衝上去阻攔，可對方是皇后娘娘的人，手裡還有鳳棲宮的令牌，奴才不敢貿然行動。
奴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林姑娘帶走，一路進了鳳棲宮，再也沒有出來。」
周遠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杜月不僅帶走了人，還做得如此隱秘，如此決絕，顯然是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