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光見天子面色沉冷，不敢停頓，連忙繼續說道：「奴才不敢耽誤，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刻稟報陛下，可奴才又不敢直接闖進儲秀宮驚擾陛下，只能在殿外徘徊等候，想等陛下醒了再如實回稟。」
「可等了許久，都不見陛下傳喚，奴才心裡越來越慌，生怕陛下在殿內出了什麼意外，這才壯著膽子，悄悄繞到殿後檢視，卻發現殿內早已空無一人。」
「奴才嚇得魂飛魄散，這才一路狂奔出來尋找陛下，萬幸……萬幸陛下安然無恙。」
一番話說完，王承光再次「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請罪：
「奴才無能！奴才護駕不力！讓皇后娘娘的人在陛下熟睡之際肆意妄為，還讓林姑娘被人帶走，請陛下降罪！」
周遠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承光，神色並未有太大的波瀾，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此事與你無關，起來吧。」
「謝陛下……」王承光顫巍巍地站起身，依舊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周遠沉默片刻，緩緩問道：「你可知，皇后為何要這麼做？為何要在清晨，悄無聲息將林若衣帶去鳳棲宮？」
他心中雖已有答案，卻還是想從王承光口中得到最確切的證實。
王承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陛下會突然問起這個，他遲疑了片刻，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陛下，奴才……奴才雖然不敢確定，但是奴才躲在暗處的時候，隱約聽到蘇嬤嬤和隨行的女官低聲說了幾句，雖然聽得不真切，可奴才還是捕捉到了幾個字眼。」
「什麼字眼？」周遠的聲音微微一沉。
「奴才聽到了……『太醫』、『仔細查驗』、『千萬不能有孕』、『絕不能留禍患』……這幾句話。」王承光一邊回想，一邊低聲說道。
「奴才雖然愚笨，可也聽出了幾分端倪。皇后娘娘此番派人帶走林姑娘，恐怕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為了查驗林姑娘是否懷有陛下的骨肉。」
終於。
最確切的答案，從王承光口中說了出來。
周遠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不是政變。
不是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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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杜德兄妹裡應外合，顛覆大周江山。
僅僅是因為，皇后杜月忌憚林若衣懷孕，忌憚一個出身卑微的女子，憑藉龍裔威脅到她的後位，威脅到杜家在後宮的根基。
所以她才會不顧一切，冒著觸怒天子的風險，在清晨時分，私自帶走林若衣，秘密傳喚太醫，在鳳棲宮內進行一場不為人知的查驗。
她撤走儲秀宮所有下人，是為了封鎖訊息。
她悄無聲息行事，是為了不驚動自己。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後宮女子的算計與自保，與前朝權謀無關，與攝政王杜德無關。
杜德對此，定然一無所知。
想通這一切，周遠緊繃了許久的身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隨之湧上心頭。
這七日，他沉溺溫柔鄉，放下朝政，放下戒備，以為天下安穩，四海昇平，卻不料，只是一夜之間，便被後宮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嚇得幾乎以為江山傾覆。
他是大周的天子，卻險些因為一時的安逸，失了帝王的冷靜與判斷力。
周遠緩緩睜開眼，眸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沉穩，只是那雙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杜月可以忌憚，可以防備，甚至可以在後宮之中按規矩約束妃嬪，可她不該越過底線，不該擅自闖入天子寢宮，不該私自帶走他的人，更不該用這種近乎綁架的方式，在他熟睡之際肆意妄為。
她這是在挑戰皇權，是在恃寵而驕，是仗著杜家的勢力，不把他這個天子放在眼裡。
即便她沒有謀反之心，沒有勾結攝政王，這等行為，也已是大罪。
周遠抬眼，望向遠處矗立在晨霧之中的鳳棲宮。
宮殿巍峨，氣勢恢宏，象徵著中宮之主的尊貴與威嚴。
可此刻，在周遠眼中，那座宮殿卻像是一座籠罩在陰影之中的牢籠，困住了林若衣，也藏著皇后杜月的私心與算計。
「陛下……」王承光見天子久久不語，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立刻傳令禁軍，包圍鳳棲宮，把林姑娘救出來？」
周遠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必。」
「皇后既然只是為了查驗身孕，便不會傷害林若衣的性命，此刻林若衣在鳳棲宮內，應該是安全的。貿然調動禁軍，只會把事情鬧大，讓後宮風波傳遍朝野，到時候，反而落人口實，讓杜德那邊抓住把柄。」
王承光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陛下聖明，是奴才考慮不周。」
周遠目光沉靜，望著鳳棲宮的方向，緩緩說道：
「朕親自過去。」
「朕倒要親自問問皇后杜月，她身為中宮，母儀天下，究竟是誰給她的膽子，敢私闖朕的寢宮，帶走朕的人，敢在這後宮之中，一手遮天，肆意妄為。」
話音落下，周遠不再遲疑，邁步朝前走去。
腳步依舊沉穩，氣勢卻比先前更加凜冽。
王承光連忙快步跟上，緊緊跟在周遠身後，不敢有半分怠慢。
晨霧漸漸散去，金色的晨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大周皇宮的每一個角落。宮道兩旁的樹木枝葉上，水珠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原本安靜的宮殿，也漸漸開始甦醒，遠處隱約傳來宮人走動的聲響，一切都在恢復往日的秩序。
只是，儲秀宮的空寂，鳳棲宮的隱秘，以及皇后杜月私自所為的這場風波，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周遠的心頭，讓他再也無法回到七日那般沉溺溫柔、不問世事的安逸之中。
他終於清醒地意識到。
只要攝政王杜德依舊權傾朝野，只要皇后杜月依舊身在中宮，這大周的江山，這深宮的安穩，便永遠不可能真正平靜。
他是天子，卻不能沉溺溫柔；
他是君主，卻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他不能有絲毫鬆懈，不能有半分安逸，否則，下一次到來的，或許就不再只是後宮驗孕的風波，而是真正的——
宮變，奪權，江山易主。
周遠的腳步，一步步堅定地踏在宮道之上。
前方，就是鳳棲宮。
等待他的，是與皇后杜月的正面對峙，是一場關乎皇權、關乎尊嚴、關乎林若衣安危的交鋒。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慌亂，不會再遲疑，更不會再退讓。
因為他是大周的天子，是天下之主。
所有挑戰他底線的人，都必須給他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