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光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朕了。」周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誅心,「蘇嬤嬤帶隊,鳳棲宮親信動手,帶走林若衣,只為驗孕,只為查她是否懷有朕的骨肉,對不對?」
這句話落下,杜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再也撐不住端莊的偽裝。
事到如今,再狡辯已是無用,杜月索性不再遮掩,眼中閃過一絲怨懟與不甘,抬眼看向周遠,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幾分理直氣壯:「是!臣妾就是要查她是否有孕!陛下,臣妾身為中宮,執掌六宮,為大周綿延子嗣是臣妾的職責!」
「臣妾查她,是為了大周的禮制,是為了杜家的顏面,更是為了陛下的江山!何錯之有?」
她越說越激動,彷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毫無過錯。
周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只覺荒謬又心寒。
「錯?」周遠輕笑,笑聲里滿是冷意,「你錯在,身為皇后,卻目無皇權,擅闖天子寢宮,私自帶走朕的妃嬪,這是第一錯!」
「錯在,僅憑一己猜忌,便行此陰私手段,封鎖後宮,驚擾宮人,這是第二錯!」
「錯在,仗著杜德的勢力,恃寵而驕,肆意妄為,不把朕這個天子放在眼裡,這是第三錯!」
「杜月,你記住,這後宮是朕的後宮,這天下是朕的天下,誰懷有龍裔,誰能侍奉朕左右,輪不到你來做主,更輪不到你私自處置!」
帝王的怒斥聲震得暖閣內的樑柱似有微顫,跪地的太醫與宮女內侍們頭埋得更低,渾身發抖,生怕被這天威波及。
林若衣坐在一旁,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卻不敢出聲,只是默默垂淚,看得周遠心頭一軟。
他邁步走到林若衣身邊,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尖傳來她的顫抖,周遠的聲音瞬間柔和了幾分,低聲道:「別怕,朕來了,沒人能再傷你分毫。」
林若衣抬眼望著他,眼中滿是依賴與委屈,輕輕點了點頭,淚水落得更凶。
這一幕落在杜月眼中,更是刺得她心頭妒火中燒。她看著周遠對林若衣的溫柔呵護,再想到自己身為中宮,卻從未得到過帝王這般溫情,心中的怨懟與不甘愈發濃烈,卻又不敢再發作,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周遠安撫好林若衣,轉頭看向跪地的老太醫,沉聲道:「抬起頭來。」
「朕問你,」周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方才你為林姑娘診脈,結果如何?一五一十,如實稟報,若有半句虛言,朕誅你九族。」
老太醫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磕頭道:「回、回陛下,臣方才已為林姑娘仔細診過脈,林姑娘脈象平和,氣血稍虛,並無滑脈之象,並未懷有身孕。」
「並未懷有身孕」六個字,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周遠心中最後一絲牽掛徹底落下,而杜月的臉上,則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鬆快,有得意,卻也有一絲莫名的失落。她費盡心思,冒著觸怒天子的風險,鬧得雞飛狗跳,最終只是一場空。
周遠看著杜月,冷聲道:「皇后聽清了?林若衣並未有孕,你處心積慮,興師動眾,只為一場虛無的猜忌,鬧得後宮不寧,驚擾朕的心神,這筆帳,朕該如何與你算?」
杜月垂著頭,聲音低了幾分:「臣妾……臣妾知錯。臣妾只是憂心後宮尊卑,一時情急,才做出此等錯事,求陛下恕罪。」
「知錯?」周遠淡淡道,「若今日朕沒有過來,若王承光沒有稟報真相,你是不是打算將林若衣一直困在鳳棲宮,直到查出你想要的結果?是不是打算將此事徹底瞞下去,當朕永遠被蒙在鼓裡?」
杜月無言以對,只能默默跪地,不再言語。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唯有林若衣輕微的啜泣聲,與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周遠緩緩轉身,走到暖閣的窗前,推開木窗,清晨的微風湧入,吹散了屋內壓抑的氣息。他望著窗外鳳棲宮的庭院,目光深遠,心中思緒翻湧。
他很清楚,杜月今日的所作所為,看似只是後宮女子的爭風吃醋、忌憚子嗣,實則背後,是攝政王杜德權傾朝野的底氣。杜月敢如此肆無忌憚,不過是仗著她的兄長是攝政王,是掌控大周兵權與朝政的權臣,料定朕不敢對她如何。
若是今日,朕真的因震怒而嚴懲皇后,杜德必定會以此為藉口,在前朝發難,指責朕寵信姬妾、冷落中宮、輕慢杜家,到時候,朝野動盪,朕剛剛穩固的帝位,便會再次陷入危機。
他是大周的天子,卻處處受制於人;他擁有天下,卻連保護自己心愛之人的底氣,都要瞻前顧後。
這份憋屈,這份隱忍,在心底翻湧,化作更深沉的力量。
良久,周遠緩緩轉過身,看向依舊跪地的杜月,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決斷:「今日之事,朕念在你初犯,念在中宮體面,念在杜家有功於大周,不予深究。」
杜月心中一松,連忙磕頭:「謝陛下恕罪!」
「但。」周遠話鋒一轉,冷意再起,「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往後,若再有擅闖朕寢宮、私自帶走朕的人、在後宮興風作浪之事,無論你是皇后,還是背後有杜家撐腰,朕絕不輕饒,必以宮規處置,廢黜後位,絕不姑息。」
「你記住,後位是朕給的,杜家的榮耀,也是朕給的。朕能給,便能收。」
字字鏗鏘,砸在杜月心頭,讓她渾身一震,連忙應道:「臣妾謹記陛下教誨,絕不敢再犯。」
周遠不再看她,轉頭看向林若衣,伸手輕輕扶起她,柔聲道:「若衣,我們回儲秀宮。」
林若衣點了點頭,依偎在他身側,心中的惶恐終於徹底散去,只剩下滿滿的安心。
周遠牽著林若衣的手,邁步走出暖閣,玄色龍袍與素色衣裙相依相伴,在鳳棲宮冰冷的宮宇間,劃出一抹溫暖的輪廓。王承光連忙跟上,守在兩人身後,一步步走出鳳棲宮的大門。
直到帝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鳳棲宮內的杜月才緩緩站起身,腿軟得險些摔倒,蘇嬤嬤連忙上前攙扶。杜月望著周遠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也多了幾分忌憚。
她知道,今日陛下的隱忍,不是懦弱,而是蓄力。這位看似溫和的少年天子,心中藏著的鋒芒與野心,遠比她想像的更甚。
而宮道上,周遠牽著林若衣的手,腳步平穩,目光堅定。
林若衣輕聲道:「陛下,方才……讓您擔心了。」
周遠低頭,看著她蒼白卻溫柔的面容,心中軟成一片,輕聲道:「是朕不好,沒有護好你,讓你受了驚嚇。往後,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