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過後,韓瀟還是沒有如期的看到那周掌柜的人頭。
擺在面前一箱箱的銀兩擺明了這些人的態度,這讓韓瀟既感覺鬆了口氣,又有些遺憾。
說實話,作為現代人,在見到了巴蜀內的山民們遭受這般的剝削,他的感觸絕對是比起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來的深刻的。
如果可以,韓瀟真的是想請李鶴分配一部分的京軍來,在這巴蜀內徹底的攪個底朝天。
可是只為了自己一時之氣,就讓那麼多無辜的人跟著遭罪,韓瀟雖然自認為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至於壞到這種地步。
「既然如此的話,官府的第一桶金,也算是終於有了著落了。」
韓瀟長舒一口氣來,對著身旁的葉晴雪吩咐了一句。
「把這司造行的名頭擺出去吧,記住,在這城內招的人,一定要限定好了人數。」
葉晴雪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此時正是夏日偏秋的時候,日頭強盛的日子裡,連帶著漢中那永遠繁華的商街上都消停了一些。
老葛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看著天上的太陽,低聲罵了一句。
他是這漢中少有的短打打扮的人,一身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面容蒼老,而身後是一輛破破爛爛的推車。
漢中城內,只要是正經做生意的人,都會給自己穿上一身好的長袍,哪怕是因為負債而不得不在別人手底下做活,絕大部分人還是保持著自己身為漢中人的驕傲和矜持。
如果你在漢中見到了穿著這衣服的人,除卻了那些被債務逼迫的走投無路,卻依舊不願意去死的苟活之輩外,必然就是山里出身的人。
老葛是意外來到漢中的。
他的人生前二十年裡都在巴蜀西南方向的一個山寨里長大,寨子裡所有人都在養殖蠶桑。
據說是他們是那胡家的桑蠶絲供應者,但是老葛也不清楚這事情的真偽。
畢竟一兩蠶絲一斤稻米,他在來到漢中之前就知道這一件事。
原本他以為自己的日子就會一直這樣平穩的下去。
可是很遺憾,後來的一場意外徹底的改變了這一切。
按照慣例,七月七前後就會有人來到山寨內收絲,而他們寨子的人也會儘可能在那之前收攏好蠶絲準備換取下一年的口糧。
老葛現在還記得那年的收成很好,他正盤算著這多餘出來的糧食加上之前儲存下來的銀錢,能不能讓牙行的人給自己帶個婆娘回來。
然後寨子前端上,就燃燒起來了白煙。
那是有外人來的象徵,老葛長到大,都沒見過兩次這種白煙。
寨子裡的人都匯聚了起來,不論男女老少,畢竟有外人,這蠶絲就有風險,這東西出了問題,下一年寨子裡鬼知道要餓死多少人。
老葛也跟著過去了。
他見到是身穿著與之前收蠶絲的人們顏色完全不同衣衫的人們,他們拿著他生平所見的大塊銀兩,開口要收購蠶絲。
修長的銀塊在陽光的照射之下閃著白光,晃的人眼睛生疼。
後來老葛知道,這東西才是正經的銀錢,而之前那些來村子裡收取的人給的,都是些邊角料的碎銀。
這價格比之正常的時候要高了四五倍,村子裡不少人都動搖了。
族老下了決斷要先留下他們再做商議,而這也給村子帶來了滅頂之災。
沒有人告訴這幫人,第二天就是胡家人來的時候。
而當這一趟談妥當了之後,村子裡的人正送這些新朋友往外走的時候,剛好遇到了前來收絲的胡家人。
而如果韓瀟能夠聽到這故事的話,應該立刻就能想到,這是之前他在京城內炒生絲價格的時候,在巴蜀內帶來的熱潮。
好幾倍的利潤,足夠讓眼熱的傢伙打破規矩去其他世家掌控的村寨里收絲了。
兩方不出意料的爆發了劇烈的衝突。
胡家人作為正牌,人數優勢之下,很快就占據了上風,而那些偷偷來收取貨的人,見勢不妙,就直接對著東西下了手。
村寨之中的人們自然不願意見到東西白白被燒毀,也加入了戰鬥。
老葛在那場械鬥之中受了重傷,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他應該是就地掩埋的。
很幸運,那段時候生絲的大好前景讓胡家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能夠養蠶的人,所以在幾經周轉之下,他被帶出了山里,來這漢中看病養傷。
後續的事情,也無外乎就是這生絲的價格又被控制了下來,再送老葛回去成本反而大於帶來的收益,又因為他沒有什麼能力,就被簽下欠條之後直接打發出來賣苦力。
「都是這世家的錯。」
老葛憤憤不平的罵了一聲,引得眾人的一陣嬉笑。
「怎麼,老葛,你自己這能力不行,難道還期望有人來給你主持公道?」
有同伴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門欄:「諾,官府就在哪裡,你要不然去試試看,會不會有傳說中的青天大老爺來救你?」
話說完,這人似乎也是被自己逗樂了一樣,在眾人的鬨笑之中笑的更加大聲了起來。
被眾人嘲笑了一番,老葛頓時是感覺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狠狠的瞪了眾人一眼:「這官府都重新修繕起來了,你們就知道這裡面沒有好官?」
話說出來,這些人笑的反而是更加開心了。
「好官?好官能送你錢麼?」
「老葛啊老葛,你可真是山里來的泥腿子變不了死腦筋,都到了現在,還沒認命不成?」
老葛被氣得渾身發抖,他不明白,明明這一切就是這世家的錯,這些人明明也遭了大家族的剝削,怎麼還幫著他們說話。
「你們等著,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個講道理的地方了!」
氣沖沖的一甩手,老葛蹭的一下就拉著自己的小推車一路小跑到了那官府前來。
四周的那些人見了,頓時也升起了看好戲的念頭來。
朱紅色的大門就眼前,老葛帶著自己的小推車吭哧吭哧的一路過來後,被激起的憤怒和不滿忽然一下子萎靡了下去。
算了吧,這巴蜀里哪裡有官府管事的道理。
來到了這漢中後的所見所聞在不斷的提醒著他,可是想到自己轉頭灰溜溜的回去了,這些人又要來嘲笑自己。
老葛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位老丈,可是有事?」
一個聲音忽然從後面響起,嚇得老葛渾身一顫,下意識的就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