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鄉音,周壘倍感親切。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到燕京了,上一世他在縣城工作,父母去世之後,在燕京的根就沒了,中間十幾年沒有回去過。
看到三人發紫的眼眶,估計再不進屋坐坐,都要扛不下去了,他連忙點頭,「進屋坐會兒吧。」
聽到這話,三人一齊露出笑容,不過笑容被臉上的厚土蓋住,只能看到他們放著光亮的眼睛。
三人跟著周壘進到廣播室,一下子暖和了起來。
走在前面的大個子,雙眼被屋裡的暖意一熏,竟然閃爍起淚花。
天知道他們這兩天過的是什麼日子!
當年他在雲南兵團插隊的時候,也沒有這麼慘過。
周壘搬了條長凳給他們坐下,又給三人一人拿了個窩頭。
廣播室裡面沒有多餘的杯子,就只倒了一杯水,讓三個人分著喝。
這窩頭是冷的,硬得都有些咯牙,但是又冷又餓的三人,根本顧不上這些,抱著窩頭就啃。
其實屋裡有炭火,周壘可以先把窩窩頭烤一下,不過他看三人的情況,似乎是等不及了。
人在非常飢餓的情況下,是不會挑剔食物的。
好在水是熱的,和著窩頭下去,很快胃就跟著暖和起來。
就一個杯子,三人也不搶,而是非常自然地輪流著喝。
看到這一幕,周壘感覺三人不簡單,如此情況下,還能保持這樣的體面跟秩序,肯定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
周壘也就更加好奇了,這三人怎麼淪落成這樣?
等三人吃完了東西,周壘才開口問道,「三位從哪兒來?怎麼弄成這樣?」
「咳咳。」中個子乾咳兩聲,隨即擠出一絲笑容,「同志,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一下,這裡是劉家溝麼?」
周壘讓開身體,露出身後「劉家溝廣播站」的牌子,答案不言自明。
看到那個牌子,三人都露出驚喜的神色。
「你們來劉家溝幹什麼?」
「我們是跟著《人生》劇組一起來的。」大個子開口,「劇組的麵包車拋錨,我們只能一路步行過來。本來以為幾個小時就能走到,誰知道硬生生走了兩天兩夜。」
「是啊,差點以為走不到了。」小個子也發出感慨。
他們拋錨的地方,距離劉家溝也就幾十里,本以為大半天就能走到,誰知道走了這麼長時間。
陝北這裡山巒起伏,溝壑連綿,走起來實在是不容易。
聽說三人是《人生》劇組的,周壘恍然地點點頭,隨後起身,「劇組在前面,我帶你們過去吧。」
三人也跟著站起來,大個子朝周壘拱手,「有勞了。」
「不用客氣。」
周壘隨意地擺擺手,然後帶著三人前往《人生》劇組的駐地。
天色已黑,劇組正在忙活收東西,三人看到站在窯洞門口的吳天明,立馬走了過去。
「吳導!」
吳天明看到三人嚇了一跳,先是滿眼困惑,隨後有些不敢相信地開口,「小陳,小張,小何?」
「是我們啊,吳導。」
兩天沒見,三人感覺如同隔世,此時看到吳天明,就像見了親人,聲音都帶著哭腔。
特別是那個中個子,涕泗橫流,鼻涕差點掛在吳天明身上,他緊急一吸溜,才力挽「狂瀾」。
「你們這是怎麼……」
周壘站在不遠處,見他們相認了,便也沒有逗留,轉身回了廣播室。
只不過這會兒天已經黑了,畫板畫的事情無法再進行,只能等到明天繼續。
他收拾好東西,又熄掉炭火,回了自己住的窯洞。
回去之後,他也沒有閒著,而是把之前其他知青留下來的備考資料拿出來研究。
現在的高考整體難度不高,但他也不敢掉以輕心。
手上的資料太少,回頭還得去一趟縣裡面,看能不能買到更好的學習資料。
第二天,周壘早早起床,五點四十就跑到廣播室。
開機,預熱,接公社主線,再打開音量跟社員們問個好,就開始轉播公社傳來的上級信號。
沒一會兒,嘹亮的《東方紅》伴著滋滋的電流聲,傳遍了劉家溝。
這聲《東方紅》,等同於村民們的起床號,劉家溝隨著這首《東方紅》漸漸甦醒。
《東方紅》唱完,緊跟著就是公社廣播員的聲音傳來:「親愛的各位社員們,這裡是賈家坪人民公社廣播站,現在開始今天第一次播音。下面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聞……」
大隊一級沒有獨立廣播節目,全部是轉播公社信號,所以信號確定接上之後,周壘回了家,熬了一點玉米糊糊,又從缸裡面掏出根醃蘿蔔切了條,就著蘿蔔吸溜吸溜地吃起來。
往日他生活很節儉,早上吃的玉米糊糊稀得不像話,重生回來,別的改變先不說,反正碗裡的糊糊是越來越稠了。
他年輕力壯,前些年賺的工分不比旁人少,明年包產到戶後,他這樣的青壯年優勢更大。
另外他還有大隊文書以及廣播員的補貼,日子本就比其他村民好些。
而且他單身,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只是以前總想著攢錢結婚,現在這事不急了,他要先考大學,結婚的事情至少等大學畢業之後再說。
遺憾的是,家裡幾乎沒有油了,不然掏點酸菜出來,用油一炒,咸香爽口,特別下飯。
回頭要找機會去買點豬板油回來熬油,只是這幾年雖然豬肉供應寬鬆一些,但是肥肉依舊緊俏,真不好買。
吃過早飯,左右無事,周壘拿出高考複習資料去了廣播室,借著廣播室昏暗的燈光學習起來。
等到天光大亮,他又提著炭筆,繼續去畫宣傳畫了。
田華強來大隊的時候,看到站在文化牆跟前揮毫的周壘,不禁點點頭。心說這小子雖然態度不好,但是工作一點沒落下。
可惜他只有田翠屏一個女兒,不然把周壘這小子給招到他家,那等於多一個免費勞動力,而且村裡面這些宣傳工作還真缺不了周壘。
太陽漸漸升起來,劉家溝開始變得暖和,周壘在村頭畫畫,也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大人們路過的時候,遠遠問上一句,很少有湊過來的,他們看周壘的眼神很複雜。
既因為他是知識青年,還是大隊文書,心存一些尊敬,卻又因為被搶了老婆,而覺得他可憐。
大家都知道田家這事幹得不地道,但是話又說回來,男婚女嫁講究個自願,周壘老婆被搶了,一些人又認為是他自己沒本事。
怎麼別人老婆沒被搶,就你老婆被人搶了?
不管是什麼的心態,他們都不會表現出來,因為他們既不想得罪周壘,也不想得罪田華強。
孩子們倒是沒有這麼多想法,看到周壘畫畫,都好奇地湊上來,到了十點多鐘,文化牆邊上就圍了一圈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