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好多人都不識字，會畫畫的更少見，所以每次周壘畫畫，都能引來一群孩子。
「周壘叔，你畫的什麼啊。」
「怎麼不畫彩色畫？」
「上面寫的是什麼字？」
「這畫的是古代人吧。」
「周壘哥，這炭筆能給我麼？」
……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一開始，周壘心無旁騖，安心畫畫，他準備等畫完了再跟孩子們好好講講陳世美的故事。
不過後來孩子太多，已經影響到他畫畫，他便甩了幾根炭筆出去，讓孩子們去其他地方玩。
孩子們得了炭筆，就興沖沖地往石橋的方向走。
冬天溝渠水幹了之後，橋墩露出來，孩子們喜歡在上面寫寫畫畫，周壘經常能在上面看到用土塊寫的「XX討厭XX」或者「XX喜歡XX」。
文化牆邊上剩下周壘一個，他又能繼續安心作畫。
又過大半個小時，終於畫完第七幅，周壘哈了哈手，準備一鼓作氣，把第八幅畫完。
卻聽後面傳來一道掌聲，緊跟著有人贊道，「畫得真不錯。」
周壘轉頭看去，只見三個人站在後面，正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看到三人的臉，周壘直接愣住，這……
從剛才的說話聲音，以及三人的衣服、身形，周壘能看出，眼前就是昨晚那三人。
原本周壘只覺得他們三人就是劇組的普通工作人員，直到現在，看到三人洗去厚土露出的臉，他才驚訝地發現，這三人根本不是什麼工作人員。
那個中個子周壘不認識，而那高個子跟小個子，赫然是後來的大導演陳凱歌跟張藝謀。
看著兩個未來的大導演，周壘有些恍惚，感覺不太真實。
上一世，這兩人也來過劉家溝麼？為什麼那次沒見過？
還有，他們兩個來這裡幹什麼，《人生》劇組，也沒他們兩個啊。
看到周壘一臉困惑，陳凱歌還以為是自己三人洗了臉，周壘不認識了，便佝僂著身體，扮出拄拐的樣子，學昨晚的模樣壓著聲音說道，「老鄉，有吃的麼？」
「現在想起來了麼？」
周壘這時也回過神來，他笑著點頭，「想起來了，是你們仨。」
陳凱歌走過來，伸出手要跟周壘握手，「正式認識一下，我叫陳凱歌，旁邊這兩位是我的同學，張藝謀跟何群。」
周壘向陳凱歌展示了一下自己滿是炭灰的手，意思是不便握手，「我叫周壘，大隊的文書。」
陳凱歌收回手，又掏出一包春城，要給周壘讓煙，周壘笑著擺手，「甭客氣了，我不抽菸。」
不抽菸？
聽說周壘不抽菸，三人還挺意外。
不抽菸的男同志，可真少見。
其實周壘上一世後來是抽菸的，不過重生回來，試著抽了兩口，感覺有些嗆，乾脆直接戒了。
上一世抽了三十多年的煙，去醫院體檢肺都黑了。
三個各自點了根煙，張藝謀湊近文化牆，忍不住感嘆，「周文書，你這宣傳畫真不簡單。」
陳凱歌跟何群也認同地點點頭。
其實在何群看來，周壘這些畫缺乏藝術提煉，匠氣太足，一看就不是專業路子出來的。
當然，作為牆繪故事，這水平絕對夠高，而且他剛才看了一會兒，周壘的手法很嫻熟，平時肯定沒少下功夫。
這玩意就是讓何群自己來畫，也畫不了這麼好。
「信手塗鴉罷了。」周壘謙虛了一句，拍拍手，「外面這麼冷，進屋坐會兒吧。」
隨後三人跟著周壘進了屋，又坐上昨晚他們坐過的那條板凳上。
廣播室裡面沒準備什麼茶葉，杯子也只有一個，沒有辦法招待他們。
三人倒也隨性，在板凳上坐成一排，一邊抽菸一邊跟周壘聊天。
他們簡單聊了一會兒，周壘大概知道他們是什麼情況了。
三人這次來陝北，是為了給電影《黃土地》採風。
《黃土地》劇本最早是在長安製片廠這邊，不過兜兜轉轉，到了廣西製片廠。
張藝謀跟何群本來就在廣西製片廠，他們又把原本在燕京製片廠的陳凱歌拉去，三人分別擔任攝影、美術跟導演，組成了一個班底。
恰好《人生》劇組來陝北這邊拍攝，三人就蹭了吳天明他們的車過來採風。
未曾想麵包車半路拋錨，他們只能徒步趕來。
今天來找周壘，就是為了感謝他昨晚的幫助。
周壘倒是沒覺得自己幫了什麼，昨晚他們要是不遇見自己，再往村里走一段，就能碰見《人生》劇組。
通過聊天，他們知道周壘是燕京以前來這裡插隊的知青，也感覺非常親切。
三人中，張藝謀年紀最大，已經三十三了，陳凱歌三十一，何群二十八，他們比周壘大一些，但都是年輕人。
雙方有不少共同話題，很快就熟絡起來。
周壘感覺陳凱歌還有張藝謀，跟上一世他印象中的那兩個大導演完全不一樣，可能是因為公眾視野下的他們，本來就跟私下不一樣，也可能是因為不同年紀，有不同的樣子。
如果看新聞，會覺得兩個大導演有種王不見王，甚至互相看不慣的感覺。
可至少這會兒看起來，他們倆關係很不錯。
「周壘，這宣傳牆上為什麼要畫《鍘美案》？有什麼典故麼？」聊了許久，何群好奇問道。
他們走了不少地方，還沒見過哪裡的文化牆上畫這個題材的，覺得挺新奇。
「沒什麼，就覺得這故事有教育意義。」周壘也沒有多解釋，又問他們：「那你們後面是要出去採風麼？」
張藝謀擺擺手，「不急，咱們先在劉家溝看看《人生》劇組怎麼拍攝，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觀摩學習，可不能錯過。」
「對，學習學習，而且在劉家溝這邊看看，也算是採風了。」何群說道。
陳凱歌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這會兒他們在準備巧珍結婚的戲，我們正要過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壘本來想拒絕的，因為他的畫還有最後一格沒畫完，不過他對拍電影也確實挺感興趣的。
上一世，女主角結婚的戲，他也遠遠看過。
那一天劉家溝熱鬧非凡，全村老少都集結了，就跟真的結婚一樣。
村民都去當群眾演員，還是周壘在廣播裡面喊的話，拍一天，管兩頓飯。
想了想，他點頭答應，「好，我也去看看。」